三日后,万籁林。
秘境入口,一座古朴石门悬于虚空,门中光涡流转,如梦似幻。
门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百相门两场接连的峰战,已将一池春水彻底搅动。
众人皆欲亲见,是那新晋的妖孽再创奇闻,还是成名已久的狠手就此终结连胜?
夜晟早已到了。
他一袭灰色布袍,身形清癯,面色苍白,带着几分病容。
他双目始终紧闭,头颅微侧,状似凝神倾听着虚空万物。
整个人如一块顽石,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峭。
陈默身影方现,夜晟紧闭的眼皮微微一颤,嘴角牵起一丝僵硬弧度,权当打了招呼。
他未发一言,转身便迈入那旋转光涡,身形倏然不见。
陈默向任栾栾及任宣二人略一点头,算是辞行。
任宣面带忧色,欲言又止,却被任栾栾眼神制住。
任栾栾只道:“万籁林中,耳听为虚,眼见亦不见得为实。你自己,万事小心。”
陈默道:“弟子明白。”
说罢,亦举步跟入秘境。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壑然开朗。
陈默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身处一片无垠老林。
古木参天,虬枝如龙,空气里尽是草木腐叶与湿泥混杂的气息。
最难忍受的是声。
四面八方,万声齐作。
虫鸣、兽啸、风过叶梢的飒飒声、远瀑的轰鸣,更有无数不知名目的窸窣之音,千万种声响混成一股洪流,无孔不入,直欲穿颅裂胆。
在此地,莫说动手,便是寻常人多待片刻,只怕也要心神失守沦为疯癫。
夜晟的气息已然消失无踪。
陈默暗运神识,方一离体,便被那无处不在的嘈乱音波搅得支离破碎,探出不过数尺,竟还不如肉眼看得远。
“果然是龙潭虎穴。”
陈默心下暗道,左眼幽光一闪,《恶目法》已然催动。
左瞳之内,无数细小瞳孔层层叠叠。
目力所及,能辨清每一片落叶的脉络,能望见远处蚁虫的触须。
但他看不见夜晟。
那人仿佛一滴水归于沧海与这片老林混茫一体,再无迹可寻。
陈默不急不躁立于原地,调匀呼吸,心神渐与这喧嚣天地若即若离。
他深知,客随主便,在敌手经营多年的地界,一丝一毫的冒进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便在此时,杀机陡生!
脚下土地霍地炸裂,一根手臂粗的石矛破土而出,矛尖削得锐利无匹,悄无声息直刺心口!
这一击来得太过突兀,事前更无半分征兆,仿佛就是这大地生出的一根石笋。
陈默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全凭久经生死锤炼出的直觉,身形硬生生横移半尺。
“嗤”的一声轻响。
石矛擦着他肋下掠过,锋利矛锋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传来,陈默却不及细看。
头顶上方,一截合抱粗的枯枝“咔嚓”断裂,挟万钧之势当头砸落!
与此同时,身侧数条藤蔓如死灰复燃的毒蛇蜿蜒游动,缠向他双足脚踝!
上有断木,下有藤蛇,肋下伤口血流不止,痛彻心扉。
好一招连环杀着,天衣无缝!
陈默丹田真元鼓荡,不退反进,一拳向上捣出。
拳劲刚猛,那断木登时被轰作漫天碎屑。
同时屈指连弹,数道真元凝作指风,锐利如刀,将那几条毒藤一一斩断。
他方自脱身,尚未来得及喘息,一阵“嗡嗡”之声已由远及近。
不远处一株古树的树洞中,黑压压涌出一大片拳头大小的毒蜂,遮天蔽日,化作一团乌云直向他扑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石矛攒刺,断木轰砸,毒藤缠缚,蜂群掩杀……
陈默在林中辗转腾挪,身形飘忽,应付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袭。
他只觉自己成了这整片山林的公敌,一草一木,一虫一鸟,无不欲置他于死地。
而所有攻势皆伪装得浑然天成。
石矛突刺,好似地脉偶然的变动。
枯枝断落,不过是老树寻常的凋朽。
蜂群来袭,也象是他误闯了巢穴领地。
每一击,都象是“偶然”,不带半分人为斗法的烟火气。
可这无数“偶然”凑在一处,却又环环相扣,招招夺命,逼得他疲于奔命,真元消耗甚巨。
陈默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那只恶目能看清石矛的纹理,能数清毒蜂的翅翼,却始终瞧不见那个施法的人。
他心头一凛,登时省悟。
夜晟此人非是藏匿无踪,而是化身万物!
他借那《五行采听法》,已将自身气机散入这林中千声万籁。
他催土石,他便是土石;
他御藤木,他便是藤木。
目力所及,皆是夜晟,又皆非夜晟。
当日影相峰峰主使用《融影法》克制师尊的《恶目法》。
今日夜晟这门功法同样是克制!
百相门十大传承,果是相生相克,妙蕴无穷。
“好手段。”
陈默闪身避过脚下陡然窜出的一排地刺,背靠一块巨岩,总算得了片刻喘息。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外界那无穷无尽的嘈乱之声置之度外。
“眼不能见,耳不能闻……此法,当真便无懈可击么?”
“既有相克,便有反克。此法根基在于‘听’,在于‘声’,其弱点……又在何处?”
陈默脑海中忽地闪过那门刚刚修习未久的功法。
《七情嗅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