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至。
生死台上,一人早已静候。
其人身形清癯,一袭灰袍,朴素无华。
面容寻常,是那种掷入人海便再也寻不着的人物。
此人便是舌相峰小峰主,汪闵。
他这般静立台北,双目微垂,两手拢于袖中。
陈默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足音空旷。
他立于汪闵对面,二人相隔十丈。
台上二人,皆是沉默。
一个是宗门传说里二十年未吐一字之人。
一个是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恶鬼。
台下数万门人,鸦雀无声。
便是高踞台上的各峰峰主、长老,亦感一股无形压力,令人喘不过气。
这股压力,非是源于杀气,非是源于战意,而是一种近乎于死的沉寂。
人群之中,终有人按捺不住,与同门窃窃私语。
“那便是汪闵师兄?瞧他模样,与常人无异,哪有传说中那般神异?”
“噤声!你懂什么?汪师兄二十年闭口,一身修为尽数藏于舌底。今日开口,必定是石破天惊!”
便在此时,台上的汪闵缓缓抬首,那双眸子望向陈默,而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一下,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同门比试前的寻常礼数。
陈默却双目一凝。
他读懂了。
那不是礼节,而是认可。
是一个早已立于顶峰的前辈,对一个悍然挑战的后辈最直接的认可。
陈默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自得,那股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警觉反倒提至顶峰。
他不动声色,暗运《七情嗅欲法》,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欲“闻”对手七情。
空空如也。
汪闵身上,闻不到任何情绪。
无有战意,无有杀心,甚至连“沉静”、“淡然”这等心境亦不存在。
他仿佛一个空洞的驱壳,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行尸。
凡有性命者,皆有七情。
便是得道高僧,心如止水,亦该有“宁静”之味。
可汪闵身上,唯馀一片虚无。
陈默心头警兆大生。
恰在此时,主持长老高亢的声音终于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望了望天色,又瞧了瞧台上这两个教人捉摸不透的后辈,只觉背心莫名窜起一股寒气。
“生死台上,各安天命!规矩,想必你二人早已清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时辰已到!”
“比试……开始!”
最后四字,长老几乎是吼将出来,似要用这声音驱散笼罩生死台的阴霾。
声落。
那个二十年不曾开口的汪闵缓缓张开了嘴。
同一刹那,陈默动了!
他没有半分迟疑,足下坚岩轰然迸裂,整个人直扑汪闵!
对付这等言出法随的修士,唯有近身搏杀才有半分胜算!
然则,他身形方动便瞧见了。
他瞧见了汪闵口中之物!
那不是舌!
或者说,那早已非是血肉之躯!
那是一根通体剔透,灿若琉璃的奇异晶物!
此物静卧汪闵口中,其上密密麻麻遍布无数玄奥符文,细若蚊足,状如蝌蚪,彼此勾连,浑然一体。
晶舌之上,流光溢彩,一道道比发丝更细的电光在符文间疯狂窜动,散发出一种精纯至极又令人心悸的气机!
台下门人无不骇然失色。
“那……那是什么东西!”
“天爷!他……他竟将自己的舌头炼成了法宝?”
“不对!那不是法宝!那是《纳言缩术法》大成的征兆!他将毕生所学,万千法术,尽数凝于一舌!”
众人闻言,只觉头皮发麻。
将万千法术与血肉熔于一炉,这是何等样的毅力,何等样的疯狂!
就在这万众惊骇之际,一个平淡至极的音节自汪闵口中吐出。
“雷。”
无起手,无掐诀,无咒言,甚至听不出丝毫法力波动。
仅仅一字。
一字出口,平淡无奇,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然话音未落,整个天地霎时被一片刺目耀眼的紫光彻底吞没!
“轰!!!”
一道水桶粗细的狂暴神雷凭空而生,挟毁天灭地之威,精准无匹地轰在陈默方才立足之处!
生死台在此雷之下竟如腐木败絮应声炸裂!
一个深达数尺,边缘焦黑琉璃化的恐怖坑洞赫然出现!
雷光爆散,化作无数电蛇四下乱窜。
恐怖气浪混着灼热尘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台下前排的弟子被这股罡风吹得东倒西歪,人人面如土色。
而陈默的身影早已在雷光亮起的前一刹向旁侧翻滚而出。
他此刻半跪于地,背心衣衫尽碎,一片焦黑。
丝丝缕缕的青烟夹杂着皮肉焦糊的气味,袅袅升起。
他终于亲身体会到,这“言出法随”是何等不讲道理,何等霸道绝伦!
这根本不是施法!
汪闵一字还未完全出口,法术便已降临,其间没有任何过程,快到了极致!
陈默缓缓站直身子。
他望着对面那个依旧静立不动的灰袍身影,眼中那股狠戾之气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他知道,今日这一战比他过往经历的任何一场厮杀都更为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