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颠倒众生的俏脸上,春风般的笑意忽地一滞。
她一双桃花妙目凝在陈默脸上,眸光流转,兴味愈浓。
不够?
她心下念头一转,只觉此事荒唐又有趣。
一个侥幸自修罗场中拾回性命的金丹修士,一个蒙她亲口许诺即将一步登天位列长老的人物,竟还不知足?
此事若换作旁人,早已是感激涕零叩首谢恩了。
此人却木然立着,周身血污死气,宛如一截焦木,竟无半分动容。
她方才所言种种,长老之位,修行资粮,山头府邸,在他听来竟好似路边尘泥、街头瓦砾,不值一顾。
当真有趣,有趣之至。
合欢宗老祖心头非但无半分愠怒,赏识之意反倒更添了几分。
她生平最喜这等桀骜不驯、野心勃勃的坏胚子。
那些只会叩头听令的庸碌废物,连做她修行鼎炉的资格也无。
“哦?”她一道神念也随之递了过去,声线愈发婉转,“那你说说,你还要些什么?”
“是无上丹方?还是极品法宝?”
“又或是那南海双屿两位成名已久的并蒂仙子?只要你开口,我便为你取来,让她们日夜伺奉你左右。”
“但凡你说的出,这天上地下便没有我给不了你的。”
她言语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慨。
身为合欢宗化神老祖,立于此界绝顶的人物,她确有这般底气。
陈默那双由无数瞳孔拼合而成的复眼静静望着她。
在他眼中,眼前这位绝代佳人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团无比精纯、无比庞大的欲望法度与因果纠缠。
是一份……他眼下还啃不动的无上“资粮”。
他那神念再次缓缓响起。
“我要合欢宗。”
不过区区五字。
她脸上的笑意霎时间尽数凝固。
她活了数千年,见过不知多少狂悖之徒,见过不知多少野心之辈,从未有一个区区金丹期的小修士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等话来。
要合欢宗?
他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可知自己眼前站着的是谁?
这已非狂妄二字所能形容。
这是疯了!是彻头彻尾,不知天高地厚的疯话!
一刹那的惊愕过后,一股被人当面折辱的怒意自她心底勃然升起。
周遭那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瞬间化作刺骨寒风。
多少年了?究竟有多少年,不曾有人敢用这般口气同她说话了?
可她杀意将发未发之际,目光却又不自主地对上了陈默那双空洞诡异的复眼。
她心头那滔天怒焰竟鬼使神差一般又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去。
在那双眼中,她瞧不见半分戏谑,也瞧不见半分试探。
唯有一种近乎天理的平静。
仿佛在他看来,他方才所言与“我要吃饭”、“我要喝水”一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桩事。
他并非说笑。
他是当真。
他当真,想要将整个合欢宗都纳入自己掌中!
这个念头,让合欢宗老祖心中生出一种荒谬到了极处却又刺激到了极处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所许诺的那些东西,什么长老之位,什么奇功美人,在此人这般泼天的野心面前是何等俗气,又是何等可笑。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逃离合欢宗的叛徒变成的怪物。
她忽然想瞧一瞧,这个怪物,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他今日这句疯话,他日,是否真有本事将它变为现实?
思及此处,她那僵硬的唇角竟缓缓地向上牵起。
那笑意不再娇媚,不再诱惑,只馀下一种棋逢对手的激赏,与一种病态到了极点的期许。
“好。”
她神魂吐出一个字,带着一丝奇异的颤斗,似是兴奋,又似是快意。
“好一个‘我要合欢宗’!”
她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疯狂之意,在陈默的识海中激荡回响。
“区区金丹,便敢觊觎我合欢宗的万年基业。你这胆子,比天还大!”
陈默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笑声一收,一双桃花眼灼灼地盯着他,用神念清淅说道:“你可知,合欢宗山门之内,元婴长老数十,化神老祖亦非我一人。你拿什么要?”
陈默那神念终于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简短。
“今日没有,不代表他日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合欢宗老祖仰头大笑,状极欢愉,“说得好!说得好!”
她向前踏出一步,与陈默几乎面面相对,吐出的气息带着一丝灼热。
“小子,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她看着陈默,在陈默识海内郑重道。
“他日,你若真有本事,败尽我合欢宗所有不服你之人,再站到我的面前。”
她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彩。
“这合欢宗,便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