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诺一出,非是寻常许诺,乃是一场惊天豪赌。
一个活了数千载的化神老祖,与一个初出茅庐的金丹后生,竟以一个顶尖魔宗的万年基业为注,立下了这等狂悖至极的赌赛!
此事荒唐至斯,可笑至斯。
更可笑者,合欢宗当代宗主亦在左近。
只因陈默与老祖是神识传音,她对这场关乎宗门归属的密谈茫然未闻,一无所知。
合欢宗老祖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桃花眼斜斜向上,望向了高天之上那位脸色已然铁青的道衍剑主。
“剑主,你也都听见了。”她语声娇媚,笑道,“这孩子心意已决,要随我回宗。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你看如何?”
“到此为止?”道衍剑主怒道,“妖妇!你当本座是三岁孩童不成?此獠在我等眼前,手刃我宗门长老,又出言不逊,辱我道衍剑宗!今日若不将他形神俱灭,我道衍剑宗千年清誉岂不毁于一旦!”
“清誉?”合欢宗老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剑主还提什么清誉?”
她慢条斯理地道:“我等几大派联手来攻一个日薄西山的百相门,反叫人家临死反戈一击炸了你派的帅船,生生赔上一个半步化神的大高手。这桩笑话,怕是已传遍了世界罢?”
道衍剑主老脸一沉,喝道:“那是百相门妖人狡诈!”
“是么?”合欢宗老祖眼波一转,又落回陈默身上,语带戏谑,“那如今,又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叫一个金丹后生将你派一比特婴长老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生生手刃。剑主,你倒与我说说,这又是谁人狡诈?”
她笑意盈盈地望着道衍剑主那张涨得紫中透黑的老脸,清淅说道:“事到如今,剑主还与我提什么颜面,说什么清誉。你且摸着心口问问自己,你道衍剑宗,可还有半分颜面剩下么?”
“你!”
道衍剑主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发闷,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咯咯,与其在此空耗,不如早些回山,思量如何向门中交代才是正经。”
“你既然带走了你道衍剑宗的两人,我带走我合欢宗的一人又何过分?”
合欢宗老祖不再看他,回首对着陈默向他眨了眨眼,声音刹那间又变得柔媚入骨。
“那么,现在,随我回山好不好呀?我的……小宗主?”
末了那三个字,她并未说出声来,只樱唇轻启用口型默念而出,眼中满是捉狭与调侃的笑意。
陈默不答,亦不看她,只缓缓转过身去。
昔日山门已成焦土。
断壁残垣间,血气与死气混杂,恍若修罗鬼蜮。
他的目光穿过四散奔逃的人群,越过一片狼借的战场,最后落在远处一人身上。
那人正是任宣。
她被道衍剑主无形气劲禁制在侧,动弹不得,一双眼眸正自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光景遥遥望着他。
陈默只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而望向那道衍剑主。
二人目光在空中一触,竟似有电光迸射。
道衍剑主眼中杀意如潮几欲喷薄而出。
陈默却浑不在意,只缓缓一错上下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咯”响。
这声响极轻,传不出一尺,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显轻篾挑衅。
道衍剑主一口钢牙险些咬碎,陈默却已不再看他,回首向那合欢宗老祖轻轻颔首。
“咯咯咯……”
合欢宗老祖等的就是他这个点头,登时笑魇如花,说不出的欢愉。
“好!”
她只道一声好,便大袖一拂。
霎时间,香风弥漫,一团绚烂至极的桃花云霞凭空而生,将她与陈默二人身形轻轻托起裹入其中。
“剑主,红莲道友,今日多谢二位成全,咱们后会有期了!”
娇媚入骨的笑语仍在原地袅袅回荡。
那团粉霞已化作一道长虹撕裂长空,须臾之间便已在天之尽头化作一个微不可见的光点,继而消失无踪。
云霞散尽,天地间复归死寂。
只馀下满目疮痍,与一片修罗也似的血腥战场。
道衍剑主独立半空,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长虹消失的方向,一张老脸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却终是未发一言,只重重一哼。
不远处,那红莲宗老祖亦是静立不动。
他不看道衍剑主,亦不看下方战场,只瞧着方才那二人消失之处,眼中神光闪铄,似在思量,又似在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