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星在星云带边缘坐了整整六个小时。
医疗队想给他治疗左肋的伤口,他摆手拒绝了。观测站的人想询问情况,他一个字没说。老院长亲自赶过来,看见他手腕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和那双死寂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是老院长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壶水。
“她不在了?”老院长问。
沈砚星没接水,只是盯着掌心那颗逆熵之种——它还在跳动,像颗微缩的心脏,每跳一下,就朝某个方向微微偏转。
那是灵汐月消失的方向。
或者说,是光音天被封印在维度夹缝里的坐标。
“她去关门了。”沈砚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关一扇关了一万两千年的门。”
老院长沉默片刻,调出一份刚解密的历史档案。全息投影展开,上面是色界档案馆最深处的禁忌文献——关于光音天“自我放逐”的只言片语。
“……圣殿主祭以身为锁,七魂化柱,筑永世牢笼。”老院长念着那些古老的文字,“然锁需钥,柱需基。钥散于外,基存于内。待时满门破之日,需钥归基合,方可重固……”
沈砚星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院长关掉投影,神色凝重,“光音天的封印需要两样东西维持:钥匙和地基。钥匙被送出来了——就是灵汐月带走的那部分神魂和净化之种。地基还在里面——是她的主魂和其他光音天人的生命。”
他顿了顿:“文献最后一句是:若欲破牢救基,需集众生愿力,以心光为刃,斩锁不断,而续其柱。”
沈砚星愣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
笑得很惨,但眼睛里有光重新燃起来。
“我明白了……”他撑着站起来,左肋的伤口崩裂,金色的能量流又渗出来,但他不在乎,“不是要我摧毁牢笼救她出来——是要我加固牢笼,让她在里面……继续活。”
“但文献也说了,牢笼快撑不住了。”老院长扶住他,“就算加固,能撑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总有一天——”
“那就撑到那一天。”沈砚星打断他,握紧掌心的逆熵之种,“然后到那一天,我会找到新的办法。”
他看向远方星空,那里有新系统构建的情感网络在温柔流淌,亿万光点如星河。
“她让我带众生心光去救她。”他说,“那就带。”
七天时间。
沈砚星开始了三界巡游。
第一站,是欲界边缘那颗蛮荒星——尘泥镇。
黑市还是那么乱,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燃料和汗臭。卖烤虫串的大婶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然后骂骂咧咧地多塞给他三串:“瘦成什么样了!吃了!”
沈砚星接过虫串,咬了一口,还是记忆里那个又柴又辣的味道。
“大婶,”他问,“如果有个地方,关着一群为了保护大家而自我牺牲的人,但那个地方快塌了,你会怎么办?”
大婶擦了擦油腻的手,瞥他一眼:“还能咋办?帮忙修啊。”
“可修了,他们就还得关在里面。”
大婶沉默了一会,往炉子里添了把炭。
“小伙子,”她说,“我男人当年是矿工,矿井塌了,他为了推工友出来,自己被埋里面了。救出来时,人废了,瘫了三十年。”
她抬头,眼睛里有浑浊的光:“这三十年,他天天骂我,说当时就该让他死在井里,别拖累我。但我每次给他擦身子,他都会偷偷抹眼泪——因为他想活,就算活得不像个人,他也想活。”
她把烤好的虫串递给旁边眼巴巴的小孩,继续说:
“所以啊,别替别人做决定。你想帮,就去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如果他们说需要,那就帮。如果他们说‘放我出去’,那就算拼了命,也得把门砸开。”
沈砚星站在喧嚣的集市中央,握紧了逆熵之种。
光种微微发烫,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从大婶身上飘出,融入光种之中——那不是能量,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理解。
第二站,色界光之荒野。
曾经混沌的光涡已经被净化,变成一片片发光的草原。掠光者部落重建了家园,那些野蛮但质朴的光之民看见灵汐月没回来,集体沉默了。
部落长老——一个脸上布满光痕的老者——把沈砚星带到圣石前。
“光使大人教我们一件事。”长老用生硬的通用语说,“她说,光不是用来掠夺的,是用来照亮的。但照亮别人,自己就会变暗。”
他指着圣石上刻着的一行字——那是灵汐月离开前留下的:“若暗至极处,便该换别人来照亮她了。”
沈砚星抚过那些字迹。
又一道金色丝线从整个部落汇聚而来,这次是:感恩。
第三站,无色界边缘禅院。
那位曾送出祈福符的修行者还在冥想。感应到沈砚星到来,他睁开眼,递过来一杯清茶。
“墨老的意识碎片消散前,来过这里。”修行者说,“他留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修行者顿了顿,“但人道有情,以刍狗为同胞。”
沈砚星怔住。
“意思是,”修行者解释,“在天道眼里,万物平等,无分贵贱——所以光音天自我牺牲,在规则层面只是‘合理代价’。但在人道的尺度上,每一个牺牲都值得被铭记,每一个同胞都值得被拯救。”
他起身,指向禅院外无垠的星海:“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对抗天道,而是在人道层面……创造一个新的选项。”
第三道丝线:智慧。
第四站,欲界科学院。
实验室里,那台曾经捕捉到第一次异常波动的三界罗盘残骸,被老院长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几个年轻研究员正在尝试修复——用最原始的手工方式,一点一点焊接断裂的能量导管。
“我们知道它在找什么。”其中一个研究员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在罗盘的记忆芯片里,找到了沈工你调试时的日志。你说——‘如果情感能跨维度传递,那思念应该也能成为坐标’。”
他调出一段全息记录:
画面里是熬夜的沈砚星,对着罗盘自言自语:“等我找到她,就把这个功能加上。以后不管她在哪个维度,我都能找到。”
年轻的沈砚星在画面里傻笑。
现在的沈砚星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那段记录,喉咙发紧。
“所以我们在加这个功能。”研究员认真地说,“用新系统的众生情感网络做信号源,用逆熵之种做接收器——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但……”
他挠挠头:“但总得试试,对吧?”
第四道丝线:希望。
七天时间,沈砚星走遍了三界十七个关键节点。
每一个他们曾经共同经历过的地方,每一个被新系统连接的情感枢纽,每一个平凡或不平凡的生命。
他收集的不是能量。
是理解,是感恩,是智慧,是希望。
是“如果换作我,我会怎么做”的共情。
是“她救过我,现在该我回报了”的义气。
是“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试试”的倔强。
第七天深夜,沈砚星回到遗迹核心——现在是新系统的中央节点。
逆熵之种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光团。它内部,亿万金色丝线交织成一幅立体的、流动的星图,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三界某一个生命的某个念头。
它重了。
不是物理重量,是某种更本质的“重量”。
沈砚星盘膝坐下,将光种托在掌心,闭上眼。
他开始“听”。
起初是混乱的杂音——亿万人的日常琐碎,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然后,他聚焦到那些金色丝线连接的点。
他听到尘泥镇大婶在收摊时对邻居说:“那小伙子问的问题,我想了一晚上……如果是我关在里面,我肯定希望外面有人惦记我,哪怕只是惦记。”
他听到掠光者部落的孩子在睡前祈祷:“光使大人,早点回来,我存了好多发光果子给你。”
他听到禅院修行者在冥想中低语:“愿以我百年静修,换一线破局生机。”
他听到年轻研究员熬夜焊电路时的嘀咕:“这次一定要成功……一定要……”
亿万声音,亿万心念。
它们汇聚成一条温暖的、汹涌的、不可阻挡的河流。
沈砚星睁开眼。
逆熵之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刺眼的强光,是柔和的、包容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般的光。
它缓缓升起,悬停在他面前。
然后,它开始变形。
不是变成武器,不是变成工具。
它变成了一扇门。
一扇小小的、光做的门,门板上流淌着三界众生脸的浮雕,门缝里透出温暖的光。
沈砚星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他知道门后是什么——不是直达光音天的通道,而是一个“可能性”。一个用众生心光构建的、短暂存在的、能够穿透维度夹缝的“桥”。
但桥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
桥对面有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光门的把手。
门后传来微弱但清晰的感应——那是灵汐月残留在逆熵之种里的神魂印记,正在呼应门对面的某个存在。
她的主魂。
还活着。
还在坚持。
沈砚星深吸一口气,转动把手。
光门开启的刹那,亿万声音在他耳边汇聚成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众生心光自然凝结的意念:
“去吧。”
“把她带回来。”
“或者……”
“陪她一起关到永远。”
沈砚星笑了。
他踏入门中。
光门在身后合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某个连三界星图都未曾标记的坐标,疾驰而去。
而在光音天的牢笼深处——
浑身是血、靠着残破圣柱勉强站立的灵汐月,突然抬起头。
她感觉到了一股温暖。
一股从牢笼之外、穿透无数层封印和污染、微弱但坚定的温暖。
像有人隔着万水千山,握住了她的手。
她染血的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