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裂隙像一道伤口,硬生生撕在星云带上。
沈砚星的第一反应是护住灵汐月——这个动作几乎成了本能。他左臂一揽,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右手的能量护盾瞬间展开,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脆弱的护盾在能撕开三界屏障的力量面前,屁用没有。
可灵汐月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光凝态的身躯微微颤抖,核心处那个浮现的封印符文正发出刺眼的、不祥的紫红色光芒。
“汐月?”沈砚星扭头看她。
灵汐月没回答。她的“眼睛”——那两团最凝实的光点——死死盯着裂隙。圣歌从里面涌出来,不是庄严,不是神圣,而是……像垂死者的呻吟,像困兽的哀嚎。
“光音天……”她喃喃道,“怎么会……”
话音未落,裂隙猛地扩张!
一只巨大的、完全由光线构成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但那不是灵汐月那种温暖凝实的光,而是破碎的、扭曲的、像被什么东西强行粘合起来的光流。手的指节处,有黑色的裂痕在蔓延。
手的目标很明确——直扑灵汐月!
“躲开!”沈砚星一把推开她,自己却被手指擦过左肋。剧痛炸开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像被抽水机猛抽了一口,眼前一黑。
“砚星!”灵汐月的光爆开了。
不是攻击,是失控。她核心的封印符文彻底碎裂,一股沈砚星从未感受过的、古老到令人窒息的能量从她体内喷涌而出。那能量是金色的,却带着血色边缘;是温暖的,却裹着刺骨的悲怆。
金光与那只破碎的光手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只有一声穿透灵魂的、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光手碎了,化作漫天光尘。裂隙那头,圣歌戛然而止,变成了无数混杂的、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骂。
“回来……必须回来……”
“罪孽……清洗……”
“逃不掉的……我们都逃不掉……”
混乱的声音里,沈砚星勉强撑起身子。他左肋的伤口没有流血,但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那是生命力被直接抽取的迹象。
“你……”他看向灵汐月,话堵在喉咙里。
灵汐月站在漫天光尘中,金色的能量流像茧一样包裹着她。她的形态在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光凝态,而是隐约浮现出……轮廓。
女性的轮廓。
长发,长裙,额间有复杂的纹路。
但最让沈砚星心脏骤停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由光点凝聚的“眼”里,此刻正倒映着无数破碎的画面:
燃烧的圣殿,折断的翅膀,从天空坠落的身影,还有……一张张扭曲的、在哭泣中融化消散的脸。
“我想起来了……”灵汐月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冷平静,而是裹着巨大的、压抑了万年的痛苦,“光音天没有堕落。”
她转头看向沈砚星,金色的泪水——真正的、由光凝成的泪——从她刚具象化的脸颊滑落。
“是我们……主动把自己关起来的。”
时间倒回三十秒前。
遗迹外,三界联合观测站已经乱成一锅粥。
“能量读数爆表了!这他妈是什么级别?!”
“裂隙对面有生命反应——至少十万个!但状态全都不稳定!”
“色界代表团要求立刻封闭裂隙,说那是不祥之地!”
“欲界科学院请求先采集数据……”
“采集个屁!那玩意儿在抽取周边星域的生命力!已经有三颗农业星报告植被大规模枯萎了!”
老院长盯着屏幕,拳头握得死紧。画面里,裂隙还在扩张,像一张贪婪的嘴。
“沈砚星和灵汐月呢?”他问。
“还在遗迹内,信号断断续续……等等,有画面了!”
主屏幕切换过去。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看到灵汐月正在从光凝态具象化成实体——这在色界是只有最高阶光使才能做到的、需要消耗巨大本源的禁术。更恐怖的是,她具象化出的那张脸……
“这……这是……”一位老研究员颤抖着调出档案库,“光音天遗存壁画……圣殿主祭……不可能!那位在一万两千年前就……”
就陨落了。
但画面上,灵汐月额间的纹路,和壁画上那位主祭额间的圣纹,一模一样。
遗迹内。
灵汐月跪倒在地。具象化消耗太大,她刚凝实的身体又变得透明。那些涌出的记忆碎片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意识。
“万年前……三界联姻初建时,光音天是主持者。”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挤出来,“但我们发现……姻缘系统有问题。”
沈砚星挣扎着爬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到的是真实的、温热的、人类的手。
“什么问题?”
“它在抽取……”灵汐月闭上眼睛,“不是在撮合,是在抽取相爱之人最浓烈的情感,转化为……养料。”
沈砚星浑身发冷:“养料?给谁?”
“不知道。”灵汐月摇头,“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系统已经和三界根基绑定,强行剥离会导致三界崩塌。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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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看向那道还在扩大的裂隙。
“所以我们做了两件事。第一,圣殿七位主祭联手,将光音天从三界网络中强行剥离,封闭所有通道——哪怕这意味着我们会永远被困在里面,能量枯竭,慢慢消亡。”
“第二呢?”
灵汐月沉默了很久。
“第二,”她轻声说,“我们中必须有人逃出来。带着‘净化之种’,等待系统崩溃的那一天,从外部……摧毁它。”
沈砚星看着她:“你就是那个逃出来的人。”
“不完全是。”灵汐月苦笑,“我逃出来的,只是一缕分魂和净化之种的核心。主魂和大部分记忆,都被封印在光音天。外面这个我,只有使命,没有过去。”
她指向自己心脏位置——那里,一个微小的、纯净的光点正在跳动。
“这就是净化之种,原本该在系统崩溃时激活,清洗一切重来。但墨老……墨无妄找到了更好的办法。众生心光重塑的系统,不需要清洗,只需要引导。”
“所以你的封印为什么现在碎了?”沈砚星问。
灵汐月看向裂隙,眼神里涌出巨大的悲哀。
“因为光音天……撑不住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裂隙那头突然传来清晰的、集体的哀鸣:
“封印要破了……”
“外面的族人……救救我们……”
“圣殿快塌了……主祭大人……您在哪儿……”
灵汐月猛地站起来。
“他们还活着……”她声音在抖,“一万两千年了,他们还在里面,守着那个即将崩溃的牢笼……”
她就要往裂隙冲去。
沈砚星一把拽住她:“你疯了?!那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那只手你也看见了——”
“那是守门人!”灵汐月回头,眼泪又涌出来,“圣殿最后的守门人!他的手变成那样,说明里面的污染已经……已经侵蚀到核心了!”
她甩开沈砚星的手:“我必须回去。我的主魂在那里,我的同胞在那里,如果封印彻底破碎,里面的污染涌出来——三界刚刚重建的系统,根本扛不住!”
她冲向裂隙。
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她要跨进去的刹那,一个虚弱的、缥缈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丫头……别进去。”
是墨无妄。
不,不是完整的墨无妄,只是一缕残留的、即将消散的意识碎片。
“老夫……算错了。”那声音断断续续,“以为光音天早已……寂灭。没想到……他们硬撑了万年。但正因如此……里面的‘病’……已经病入膏肓了……”
“墨老!”灵汐月停住脚步,“里面到底有什么?”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
“熵祖。”
沈砚星没听过这个词。
但灵汐月听过。她在色界最古老的禁忌典籍里见过——那上面说,熵不是自然规律,而是一种……寄生在宇宙规则里的、有意识的“病”。而熵祖,是病的源头。
“姻缘系统……就是它给自己造的……饲槽。”墨无妄的声音越来越弱,“光音天封闭自己……不是躲避,是把自己变成……关住它的牢笼。但现在……笼子要破了……”
声音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灵汐月站在裂隙边缘,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光音天要自我封闭。
为什么她会被送出来。
为什么墨无妄拼死也要促成“逆熵之盟”。
因为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系统崩溃,不是噬姻兽,不是枭那样的疯子。
是那个被关在光音天里、靠吸食万界情感为食、现在即将破笼而出的——
怪物。
裂隙又扩张了一倍。
这次,从里面探出来的不是手。
是一张脸。
一张由无数张哭泣的脸拼凑而成的、巨大到遮蔽星光的脸。
它睁开“眼睛”——那里面是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然后,它“看”向了灵汐月。
一个声音,直接从灵魂深处响起,用的是光音天最古老的神语:
“我的……半身……”
“该回来……合为一体了……”
灵汐月如遭雷击。
沈砚星冲到她身边,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它在说什么?!什么半身?!”
灵汐月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拼凑成脸的、哭泣的同胞,看着他们眼中绝望的哀求。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转身,捧住沈砚星的脸,吻了上去。
不是光与能量的触碰,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泪水的吻。
一触即分。
“对不起。”她轻声说,眼泪滚烫,“但只有我能关住它。”
她猛地推开沈砚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纵身跃入裂隙。
“汐月——!!!”
沈砚星的嘶吼被裂隙吞没。
裂隙开始收缩,那张巨大的脸发出混合着狂喜和痛苦的尖啸,跟着缩了回去。
三秒,裂隙缩小到一半。
五秒,只剩下一条缝。
沈砚星爬起来,不管左肋的剧痛,不管生命力的流失,疯狂地冲向那道缝。
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缝隙的前一刹那——
一只沾着血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灵汐月的手。
真正的、人类的手,指甲断裂,虎口撕裂,温热的血滴在沈砚星皮肤上。
缝隙那头,传来她最后的声音,破碎,但坚定:
“等我……”
“带众生心光……”
“来救我……”
缝隙合拢。
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沈砚星手腕上残留的血,和掌心那颗逆熵之种疯狂跳动的灼热,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星云带重新安静下来。
遗迹完好,新系统正常运转,三界的亿万心光还在网络中温柔流淌。
一切都很好。
除了——
她走了。
沈砚星跪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星域,看着手腕上的血,看着掌心那枚突然开始逆转方向、指向某个未知坐标的光种。
远处,观测站的舰队正全速赶来。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一个简单到残忍的问题:
如果众生心光能对冲三界的熵增风险……
那什么才能对冲……关住熵祖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