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既成,冰魄原的喧嚣并未立刻散去,反而进入了一种更为繁忙有序的状态。各方势力的使者、管事穿梭不息,交割信物,交换名录,商讨联合巡逻的路线与轮值,清点首批用于盟约公库的战略物资。玄溟族提供的临时议事大殿内,日夜灯火通明,争吵与妥协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盟约井然有序的表象之下,被强行压下的不满与暗藏的杀机,并未消失,反而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涌动得愈发湍急。
霜狼部营地深处。
一座以厚重雪狼皮与漆黑兽骨搭建的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兽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映照着郎烈扭曲狰狞的面孔。他面前,跪着两名昨夜侥幸逃脱、未被厉血擒获的属下,正瑟瑟发抖地汇报着。
“……就、就是这样,族长。那厉血下手太狠,狼三他们三个……当场就被废了修为擒下,如今被关在玄溟族和雪灵族共同设立的临时刑狱里,有阵法隔绝,我们……我们根本探听不到消息。”一名属下声音发颤。
“废物!一群废物!”郎烈低吼一声,猛地抓起手边的青铜酒爵,狠狠砸在地上,酒液与碎片四溅。“让你们去制造点混乱,拖延时间,扰乱视线,不是让你们去送死!还被抓了活口!若是他们经不住拷问,吐出点什么……”
想到可能的后果,郎烈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虽然自负,但绝非蠢货。昨夜之事,虽然推说是“不明势力栽赃”,但大家心知肚明。若真被坐实了勾结血海幽冥破坏盟会的罪名,霜狼部别说在北冥立足,恐怕立刻就会被新成立的“北冥盟”当作祭旗的牺牲品,群起而攻之!
“族长息怒!”另一名属下连忙道,“狼三他们几个都是族里精心培养的死士,对族长忠心耿耿,就算被擒,也绝不会……”
“绝不会什么?”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从大帐阴影处传来。
郎烈与两名属下一惊,猛地转头。
只见大帐角落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缓缓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此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泛着暗红血光的眼睛,气息阴冷晦涩,带着浓郁的血煞与死寂之气。
“血……血侍大人!”郎烈脸色微变,连忙挥手让两名属下退下。两名属下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大帐。
待帐内只剩下两人,郎烈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对着黑衣人躬身道:“血侍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此地如今鱼龙混杂,耳目众多,万一……”
“万一暴露?”黑衣人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本座行事,还需你来教?”
郎烈额头见汗:“不敢!只是……如今盟约已立,玄溟、雪灵、痛天道宫沆瀣一气,势大难挡。昨夜之事又出了纰漏,我部……处境堪忧啊。”
“区区一个草创的同盟,便让你吓破了胆?”黑衣人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郎烈,别忘了,你能坐上这族长之位,靠的是谁的力量。也别忘了,你体内流淌的‘焚心血咒’,每隔三载,便需‘血海魔气’压制,否则……”
郎烈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恐惧。“大人……大人饶命!郎烈绝不敢背叛血海!只是……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痛天道宫那厉血手段狠辣,陆尘虽重伤,但未必没有后手。我部若是此时暴露,恐怕……”
“本座并非要你立刻暴露。”黑衣人语气稍缓,“盟约新立,人心未固,正是挑拨离间、制造裂痕的最佳时机。厉血擒了你的人,便是给了你机会。”
“机会?”郎烈不解。
“苦肉计。”黑衣人冷冷道,“咬死是痛天道宫栽赃陷害,目的是排除异己,打压北冥本土势力。你霜狼部遭受不白之冤,族长义愤填膺,为证清白,不惜……以血明志。”
郎烈瞳孔骤缩:“大人的意思是……”
“明日,盟约将正式公布第一批联合巡逻区域与首领名单。”黑衣人阴恻恻道,“你便在会上,当着所有势力的面,痛斥厉血与痛天道宫霸道专横,意图吞并北冥。然后……自断一臂,以血溅盟约! 声称若盟约不能公正处事,还你霜狼部清白,你部宁肯退出盟约,独自面对‘外道’!”
“自断一臂?!”郎烈倒吸一口凉气,断臂对修士而言虽可续接,但损耗精血元气,影响道基,非轻易可为。
“舍不得?”黑衣人眼中血光一闪,“郎烈,想想你的血咒,想想你部族未来在北冥的地位。如今痛天道宫风头正盛,玄溟族与之穿一条裤子,雪灵族态度暧昧,寒鸦部只求自保。你若不以极端手段,博取同情,将水搅浑,将‘痛天道宫仗势欺人、盟约处事不公’的帽子扣实,你霜狼部便永无出头之日,只能被边缘化,直至被他们慢慢吞掉!”
郎烈脸色变幻不定,呼吸粗重。他心中对痛天道宫与玄溟族的恨意,对被边缘化的恐惧,以及对血咒发作的畏惧,最终压过了对自残的犹豫。
“……好!”他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听大人的!明日,我便让他们看看,我霜狼部也不是好惹的!”
黑衣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此外,还需你做一事。”
“大人请吩咐。”
“冰螭洞的白螭,与你同病相怜,亦是对玄溟族与痛天道宫不满。你可私下联络他,许以重利,陈说利害,让他明日与你一同发难。他洞中养有一批‘寒冰螭魂’,乃是扰乱神识、制造混乱的上佳之物……”黑衣人低声交代着细节。
与此同时,冰魄原边缘,一处由散修自发形成的、鱼龙混杂的临时集市深处。
一间不起眼的、以冰岩堆砌的低矮石屋内。
一名身穿灰扑扑道袍、面容蜡黄、仿佛大病初愈的中年道人,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面布满铜绿的古老八卦镜。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蒲团。
忽然,八卦镜镜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道人动作一顿,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八卦镜对准了空无一物的墙壁。
镜光照射下,墙壁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行扭曲的、仿佛由阴影构成的文字:
“影令:北冥盟约已立,痛天道宫陆尘重伤沉睡,代行者厉血作风强硬。血海棋子‘霜狼’将行苦肉计,于明日盟会上发难,制造混乱,意图污名化痛天道宫,离间盟约。汝需见机行事,暗中推波助澜,务必令北冥盟内部分裂加剧,无暇他顾。必要时,可动用‘癸-七’号暗子。切记,自身隐匿为第一要务。”
文字显现片刻,便如同墨汁入水般缓缓消散。
道人收起八卦镜,蜡黄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幽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影。
他低低咳嗽两声,声音嘶哑地自语:“苦肉计……离间……有趣。痛天道宫……归墟之力……主上似乎对此很感兴趣呢。”
他起身,走到石屋角落,看似随意地在一块冰砖上按了几下。冰砖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躺着一枚非金非玉、颜色灰败、形状不规则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难以辨认的古字,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数字“癸-七”。
道人将令牌取出,贴身收好。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粗糙的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浑浊的冰水。他咬破指尖,滴入一滴漆黑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吸走的血液。
血液入水,无声扩散,将整碗水染成墨色。
道人端起碗,对着墙壁上刚才浮现文字的地方,将那碗墨色的水,缓缓……浇了下去。
水流在触及墙壁的瞬间,并未滑落,而是如同被海绵吸收般,无声无息地渗入冰岩之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道人重新坐回蒲团,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屋外,北冥的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冰晶,掩盖了一切痕迹。
冰魄原的夜晚,在极光的掩映下,似乎比白昼更加寒冷,也更加……危机四伏。
痛天道宫临时营地,主帐内。
厉血并未休息。他面前摊开着北冥地图,上面标注着刚刚初步议定的第一批联合巡逻路线与负责势力。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霜狼部被分配的区域,紧邻血海势力时常出没的‘嚎风峡’边缘……看似是前线,实则是将其置于险地,且远离核心区域。”厉血手指敲击着地图,“冰螭洞则被安排与几个小部族一同,负责一片贫瘠的冰原巡逻,油水不多,责任不小……这两家,怕是心中怨气更盛了。”
墨辰侍立一旁,低声道:“统领,刚得到密报,霜狼部营地有异常能量波动,疑似有隐秘通讯。冰螭洞那边,白螭洞主半个时辰前悄然离开营地一次,去向不明。”
厉血眼神一凝:“果然坐不住了。明日盟会,必有风波。传令下去,归墟卫今夜取消轮休,提高戒备。营地防御阵法,全部开启,进入临战状态。另外,派人暗中盯紧霜狼部与冰螭洞主要人物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墨辰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统领,那被擒的三人……”
“继续关押,加强看守。”厉血冷声道,“他们是重要的筹码,也是诱饵。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会跳出来。”
他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闪烁。
盟约的第一道裂痕,或许明日便会显现。
而维护这得来不易的同盟,震慑那些心怀鬼胎之辈,有时,需要比破坏者更加冷酷,更加坚决。
“想要乱?”
厉血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阴谋快,还是我归墟卫的刀……更快、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