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天道宫的号角声,裹挟着墟界独有的苍凉律动,穿透罡风与云层,在广袤的北冥冰原上空回荡。这不是寻常的召集令,而是最高等级的“归墟血符”——唯有涉及道宫存亡或外道大劫时才会吹响。
一时间,从冰魄原到玄溟古渊,从寂雪峰到癸水河畔,隶属于北冥盟约的各大部族、潜修强者,无不震动。
玄溟族祖地,幽蓝的冰晶大殿内。溟沧老祖——一位发须皆白、面容却如中年般刚毅的玄袍老者——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有深邃的冰蓝漩涡流转。他面前悬浮着一枚由归墟之力凝成的血色符文,正剧烈闪烁着。
“归墟血符……陆尘那小子,终究还是捅破了天。”溟沧老祖低语,声音带着万古寒冰的质感,“沸血冰谷的污秽,果然与‘外道’有关。寒镜传来的讯息,怕是只说了三分。”
他身后,数位玄溟族长老肃立,面色凝重。“老祖,道宫之令,是要我族尽出精锐,配合布下‘归墟锁魔阵’。此阵需以‘沉阴寂灭天’为基,消耗极大,且……直面那‘秽源’,恐有折损。”
“折损?”溟沧老祖冷哼一声,袖袍无风自动,殿内温度骤降,“自‘外道’暗影浮现,北冥何曾有过安宁?霜狼部血案、古秽冰妖异动、如今这即将成形的‘秽源’……皆是征兆。陆尘虽走邪道,其志却正。他所求之‘清算’,亦是我玄溟族镇守北冥万载之夙愿。传令:族内‘冰魄卫’全员、‘玄晶长老会’七成战力,即刻开赴沸血冰谷外围,听候陆尘调遣!此役,关乎北冥气运,不容有失!”
“遵老祖令!”
几乎同一时间,霜狼部残存的祭祀冰坛上。新任族长狼灼——一位左眼留有深刻爪痕、浑身散发着孤狼般凶悍气息的壮汉——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枚微微发热的狼牙符印。符印中传来厉血嘶哑却坚定的声音,简述了沸血冰谷的危机与“影”势力的关联。
“……霜狼部血仇,根源在此。归墟卫‘镇岳’小队已尽殁于谷中。此役,为我等复仇之始,亦为阻遏外道染指北冥。愿与狼灼族长,并肩而战。”
狼灼独眼中血色翻涌,他猛地将狼牙符印按入心口,仰头发出一声凄厉悲怆的狼嚎,声震四野:“霜狼部的儿郎们!血仇之敌已现!随我——踏平沸血冰谷,以仇敌之血,祭我族亡灵!”
“吼——!”
残存的霜狼部战士,无论老少,皆双目赤红,化出巨狼真身,汇成一股决绝的雪色洪流,冲出部落。
类似的场景,在北冥各处上演。曾被古秽冰妖侵扰的部族,与痛天道宫有贸易往来的聚落,乃至一些感知到天地杀劫将至、愿为人族气运一搏的隐修散仙……在归墟血符的召唤与玄溟族的表率下,一道道或浩大或精悍的气息,从北冥各处升起,冲破风雪,朝着那片日益不祥的污秽之地汇聚。
沸血冰谷外围,三千里处。
天空不再是纯净的铅灰色,而是蒙上了一层病态的暗红与灰白交织的污秽云霭。大地上的冰雪早已融化殆尽,露出被腐蚀成蜂窝状的、漆黑坚硬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与硫磺味,混杂着令人心神不宁的低语呢喃。
陆尘悬浮于一处临时搭建的、以万年玄冰和墟界符文构成的指挥高台上。他身侧,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的厉血,以及匆匆赶来的寒镜执事。
高台下方,原本荒芜的冰原上,此刻已化为一片肃杀繁忙的工地。
玄溟族的“冰魄卫”身着统一制式的幽蓝冰晶甲,手持铭刻着归墟符文的阵旗,以特定的玄奥步伐游走,将一块块凝聚着极寒与寂灭之力的“沉阴玄晶”打入地脉节点。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沉默高效,所过之处,地面泛起层层冰蓝色的归墟涟漪,温度急剧下降,连空中飘落的污秽尘埃都被冻结、净化。
更外围,是以霜狼部为首的各大北冥部族联军。他们构筑起简易却坚固的防御工事,布置警戒陷阱,清除小股游荡的秽影。狼灼族长亲自率队巡逻,独眼警惕地扫视着污秽云霭的深处。
而在所有防御圈的核心,一座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巨型阵法,正在陆尘的亲自调度与阴骨长老(通过墟界远程操控)的配合下,缓缓成型。
那便是“归墟锁魔阵”!
阵法以九块核心“沉阴寂灭天”碎片为阵眼,呈九宫排列。每一块碎片都延伸出无数道细密的、由混沌归墟之力凝成的暗金色锁链虚影,锁链彼此勾连,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笼罩方圆数百里的立体巨网。巨网之上,无数归墟符文明灭闪烁,不断吞吐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冰原寒气、地脉灵力,乃至……小心翼翼从沸血冰谷边缘引导过来的、经过初步净化的稀薄秽气。
这座大阵,并非纯粹的封印或攻击之阵。它的核心奥义在于“锁”与“化”。
锁,是以归墟大道的“沉淀”特性,结合寂灭玄冰的“冻结”之力,形成强大的空间禁锢与能量压制场,最大限度延缓“秽源”觉醒,并将其狂暴的污秽能量约束在一定范围内。
化,则是以混沌归墟的“包容”与“转化”本质,尝试将被禁锢的秽源能量,如同当初在“归墟之眼”中净化旧痕虚影一般,逐步分解、沉淀,转化为可供墟界吸收的、相对无害的混沌养料。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设想,一旦成功,不仅能化解危机,更能让墟界“沉阴寂灭天”得到前所未有的壮大。
“主上,东北‘坎’位阵眼灵力流转有滞涩,似是地脉被污秽侵蚀过深,‘沉阴玄晶’无法完全扎根。”一名玄溟族阵法师急匆匆飞来禀报。
陆尘灰雾般的目光扫过那片区域,指尖凌空勾勒,一道精纯的混沌归墟之力激射而出,没入阵眼:“引‘墟界之门’投影,接引寂灭灵机,强行贯通。告诉狼灼,加派一队人手,用‘霜狼血气’配合净化地脉残留污秽。”
“是!”
“报!西南‘离’位外围三十里,发现小股秽影异常聚集,其中混杂数道行动迅捷的灰影,疑似‘影’的探子!”一名归墟卫斥候驭风而至。
厉血眼中杀机一闪:“石魁,带你的人去,用‘归墟引’配合‘冰魄箭’,远程清除,不必接近。若有异状,立刻撤回阵法保护范围,不可追击。”
“遵命!”伤势稍缓的石魁领命而去。
寒镜执事看着眼前宏大而紧张的布局,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沉重的污秽压力与归墟之力对抗产生的无形涟漪,忍不住低声道:“陆尘宫主,如此大阵,消耗堪称海量,且需持续维持。玄溟族库存的‘沉阴玄晶’与储备的寂灭灵机,恐怕难以支撑三日。若那‘秽源’提前爆发,或是‘影’势力大举干扰……”
陆尘的目光投向沸血冰谷深处,那里,暗红色的秽气光柱越来越粗壮,隐隐有恐怖的脉动传来,仿佛一颗即将爆炸的污秽心脏。
“撑不住,也要撑。”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志,“寒镜执事,传讯回玄溟祖地,开启‘万古冰墓’第三层封印,取用储备的‘先天冰魄’与‘玄冥祖气’。此战若败,北冥无存,那些死物留着何用?”
寒镜执事身躯一震,深深看了陆尘一眼,躬身领命:“……谨遵宫主令。”
他又看向厉血:“厉血,你持我‘墟界之眼’烙印,亲自去一趟阵心。尝试与阴骨长老配合,将部分阵法的‘转化’功能,与墟界‘沉阴寂灭天’的‘沉淀’效率直接挂钩。我们需要更快、更有效率地‘消化’可能溢出的污秽能量。”
“是!”厉血接过那枚散发着微温的暗金色眼形烙印,毫不犹豫地飞向阵法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区域。
安排完这一切,陆尘独自立于高台边缘,风雪与秽气吹动他的衣袍。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暗红色污秽气息,被他从空气中剥离出来,缠绕在指尖。这是来自谷心最精纯的“秽源”样本气息,狂暴、怨毒、充满否定意韵。
他凝视着这丝气息,灰雾在眼底深处缓缓旋转。
“献祭为犁,耕生死之田;虚无为种,收万物之税……”他低声重复着癸-七旗帜上的箴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好一个‘外道’经济学。只可惜,你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五指猛然合拢,将那丝污秽气息捏碎!纯粹的混沌归墟之力将其瞬间分解、沉淀,化为一丝微不可查的养料,融入自身。
“我陆尘的‘归墟’,从来不是你们的‘税仓’。”
他抬头,望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污秽云霭深处,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某个立于“旧痕”王座上的阴影。
“而是……所有不公法则的……坟场。”
话音落下,沸血冰谷深处,那道暗红色秽气光柱,猛地膨胀了一圈!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接近“心跳”的巨响,从地心裂缝传来,震撼四野!
“咚——!”
所有正在布阵、警戒的修士,心头皆是一悸。
三日之期,第一日将尽。黑夜降临,污秽的脉搏,正在变得越发有力。
而远在无尽虚空之外,某处剑气凌霄、杀伐之意冲天的道场中,一道仿佛能切开天地的锐利目光,似有所感,微微偏转,投向了北冥的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