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沸血冰谷的残留秽气,在厉血率领归墟卫配合玄溟族秘宝,以及陆尘新得的“玄黄镇封”之力下,已被涤荡一空。曾经污浊翻涌的谷地,此刻虽仍显荒芜死寂,但那股侵蚀人心的邪恶意韵已然消散,只留下被净化后略显苍白的冰岩与冻土,见证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
痛天道宫所在的悬浮冰峰,这三日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玄溟族不愧是北冥底蕴最深厚的古族之一,在寒镜执事的全力操持下,短短三日,这座原本用于修行的道宫,已被装点得庄重而不失格调。千年玄冰雕琢的灯盏沿着山道蜿蜒而上,内中燃着以寂灭灵机混合香草炼制的“玄冥静心香”,清冽幽远的香气随风弥漫,驱散了北冥固有的酷寒与肃杀,令人心神宁静。
主殿“归墟殿”前的广场,被平整扩展,以秘法凝出光洁如镜的冰面,其上按照九宫方位,摆放着九张巨大的冰玉案几。案几上并非寻常仙酿灵果,而是别具北冥特色的珍馐:万年冰魄莲心酿、玄晶雪蛤羹、霜纹龙鳅脍……更有玄溟族秘藏的“寒潭火枣”,枣身冰蓝,入口却化为一道暖流,滋养神魂,珍贵异常。每一张案几旁,都有身着素雅冰绡的玄溟族侍女静立伺候,姿态恭谨,训练有素。
这一切,既是对陆尘这位痛天道宫之主、北冥新兴巨擘的尊崇,亦是对那位惊鸿一现、展露无上伟力的“赤帝玄母”的间接敬献。所有人都清楚,经沸血冰谷一役,痛天道宫在北冥的地位已不可撼动,陆尘更是拥有了深不可测的背景与潜力。
日近中天,宾客陆续而至。
最先抵达的,自然是玄溟族的高层。以溟沧老祖为首,数位久不露面的玄溟族太上长老亦联袂而来。他们气息渊深似海,大多身着冰蓝色袍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寂灭寒意,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凝结。见到早已等候在殿前的陆尘,溟沧老祖率先颔首致意,目光在陆尘身上那温润厚重的玄黄气息以及眉心隐约的鼎印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与了然。
“陆宫主,恭喜大道初成,因祸得福。”溟沧老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万古寒冰般的质感,“玄溟族与道宫同气连枝,日后北冥安宁,还需宫主多费心。” 姿态放得很低,俨然已真正将陆尘视为平起平坐、甚至需要倚重的盟友。
“老祖客气,此番若无玄溟族鼎力相助,陆某难有今日。快请入座。” 陆尘还礼,态度不卑不亢,引众人入首席。
紧随其后的是北冥各大部族的代表。霜狼部族长狼灼,带着几名精锐战士,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独眼中对陆尘的感激与信服之色毫不掩饰。其他如冰魄原的“雪羽族”、寒鸦泽的“墨羽部”、以及几个实力不弱的散修联盟首领,也纷纷到场。他们或敬畏,或好奇,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向陆尘道贺,献上礼物,言语间无不透露出愿以痛天道宫马首是瞻的意思。
陆尘一一接待,神色平静,言语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他眉心那玄黄鼎印与周身温润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让每一位前来见礼的宾客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宴会的气氛看似和谐热烈,冰玉案几间觥筹交错,玄冥静心香袅袅升腾。但敏锐者都能察觉到,在这份和谐之下,涌动着不易察觉的暗流。
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陆尘眉心,扫过他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玄黄道韵,其中蕴含的探究、猜测、乃至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虽被主人极力掩饰,却瞒不过灵觉超凡之辈。
“陆宫主,” 一位来自北冥深处、以炼器闻名的“百炼谷”长老抚须笑道,语气带着试探,“听闻宫主新成道基,神异非凡,名曰‘玄黄’,蕴含无上厚德承载之妙。不知此道基,与我等所修冰寒寂灭之道,可有相通之处?若有机缘,老夫倒想讨教一二,或能触类旁通。”
此言一出,附近几桌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不少人竖起耳朵。
陆尘面色不变,端起面前的冰魄莲心酿浅啜一口,方才缓声道:“李长老过誉了。玄黄之道,源于造化厚土,重承载与生机。北冥寂灭之道,乃极寒归藏,重沉淀与终结。看似两极,实则大道同归,皆在‘归一’二字。若论相通,或许在于‘静’与‘容’。极寒至静,可容万物;厚德载物,亦需静心。长老若有意,宴后可与陆某论道片刻。”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玄黄道基的部分特性,又将其与北冥主流道统相联系,姿态放得低,却又不失身份,更隐隐透露出一丝愿意交流的姿态,让人抓不住话柄,反而显得坦荡。
那百炼谷李长老干笑两声,连称“宫主高见”,便不再多言。
另一侧,一位周身笼罩在淡淡阴影中、来自“幽影商会”的代表,声音沙哑地开口:“陆宫主威震北冥,更得无上存在青睐,实在令人钦佩。不知宫主接下来,对北冥乃至更远处的‘生意’,可有兴趣?我幽影商会消息灵通,资源广泛,或可为宫主效劳。” 话语间,试探与结交之意并存,更暗含打探陆尘下一步动向的意图。
陆尘看了他一眼,玄黄双眸平静无波:“北冥初定,百废待兴。道宫眼下所求,无非安稳发展,清除隐患。至于‘生意’……待陆某扫清门庭,自会考虑与诚信可靠的伙伴合作。” 他将“清除隐患”四字略微加重,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全场。
幽影商会的代表心神一凛,顿时明了陆尘所指的“隐患”是什么,干咳一声,不再多言,心中却已开始盘算,是否要重新评估与“影”势力那些若有若无的联系。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但暗中的神识交流却愈发频繁。关于“赤帝玄母”、“二十四省意志”、“玄黄道基”的种种猜测,在冰玉案几之下悄然传递。有人惊叹,有人忌惮,也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谋划什么。
“报——!宫主,诸位贵客,山门外有客来访,自称来自南赡部洲‘青云剑宗’,特来恭贺陆宫主大道有成!”
南赡部洲?青云剑宗?
席间顿时一静。北冥地处偏僻苦寒,与富庶的南赡部洲大宗往来甚少。青云剑宗虽非顶尖,但在南赡部洲也是有名有姓的正道剑修门派,怎会不远亿万里,跨洲而来,只为恭贺?
陆尘眼中玄黄之色微微一闪,与下首的寒镜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青云剑宗?他与此派素无往来。是真心祝贺,还是……另有所图?亦或是,某些人借这正道宗门的名头,来探虚实?
“有请。” 陆尘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地传了出去。
不多时,在一位归墟卫的引领下,三道剑光敛去,化为三名修士步入广场。为首一人,身着青云纹路的道袍,背负长剑,面容清矍,三缕长须,气度不凡,俨然有金仙修为。身后两人,一男一女,皆英气勃勃,背负剑匣,修为也在天仙巅峰。
那清矍道人目光一扫,在陆尘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其眉心鼎印时,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满面春风地拱手道:“贫道青云剑宗外事长老,清虚子,听闻北冥痛天道宫陆宫主,临危不惧,力挽狂澜,更得悟无上大道,铸就玄黄根基,特率门下弟子,前来道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说罢,袖袍一挥,一道宝光飞向陆尘案前,乃是一柄灵气盎然、剑意内蕴的青色连鞘长剑,观其波动,竟是一件颇为不错的后天灵宝级飞剑。
“青云剑宗‘青冥剑’,请陆宫主笑纳。”
随手便是后天灵宝作贺礼,这手笔不可谓不大。席间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陆尘神色不变,抬手接过飞剑,只觉入手温润,剑意纯正中带着一丝飘逸,确是正道剑修之物。他略一感应,便将其置于案上,起身还礼:“清虚子长老远道而来,陆某荣幸之至。青云剑宗美意,陆某心领。请入座。”
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热情,也无丝毫怯意,只是礼节周到地请对方入席。清虚子也不介意,笑容满面地带着两名弟子在预留的客席坐下,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在场的北冥群雄,尤其在几位气息晦涩的散修首领身上顿了顿。
宴会继续,但气氛却因为青云剑宗这三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微妙。南赡部洲正道的触角,似乎也开始伸向北冥这片苦寒之地了。
陆尘稳坐主位,玄黄双眸平静地映照着殿中的光影交错,宾客的言笑晏晏,以及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无数暗流。
“玄黄宴”才刚刚开始。示好、试探、结交、谋划……各方势力的心思,如同这北冥冰原下的暗河,正在冰层之下悄然汇聚、涌动。
而他,这位新晋的玄黄道基之主,北冥如今实质上的无冕之王,需要在这宴席之上,看清这些暗流,把握其中脉络,为痛天道宫,也为北冥的未来,定下基调。
更深的博弈,或许已在推杯换盏间,悄然展开。
(第24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