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岩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于深夜闯入陆尘与清虚子议事的“玄思殿”时,他带来的不仅是梦魇的碎片与体内的异常悸动,更像是一块投入命运长河的诡谲石子,激起了第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双眼睛……灰色的,没有瞳孔……在碑林后面看着我……还有那声音,说‘收割’、‘回收种子’、‘迎接完全体’……” 清岩脸色苍白,语速极快,指尖无意识地颤抖着指向北方,“方才我体内那东西突然躁动,方向就是那边!师叔,陆宫主,我感觉……感觉那边有什么……活过来了,而且非常……饥渴!”
陆尘与清虚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清岩的描述,与他体内“寄魂噬念”的性质,以及天机阁密卷中关于“癸亥序列”、“虚渊遗族”的零星记载,产生了令人不安的重叠。尤其是“收割”、“回收种子”等词汇,让他们瞬间联想到北冥遭受的种种侵蚀,以及清岩自身作为“被寄生者”的可能命运。
“玄黄示警,绝非空穴来风。” 陆尘沉声道,眉心鼎印微微发热,灵魂深处的青铜巨鼎烙印也传递出一丝清晰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温热感,仿佛母亲在轻拍睡梦中即将被噩梦惊醒的孩子。“厉血!”
“属下在!”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殿角阴影中的厉血立刻现身。
“传令:一、所有墟影卫,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放弃一切外围潜伏任务,收缩至痛天道宫三百里内关键节点,启用‘墟影共鸣’秘法,构筑第一层预警网。二、玄黄演武场所有训练立即停止,归墟卫与青云剑宗弟子混编,以演练过的‘玄黄归藏’、‘青冥涤邪’两大阵为基础,进入预定防御位置。三、开启痛天道宫‘玄黄薪火大阵’基盘,注入地脉灵机与归墟之力预热,但暂不全面激发。”
“遵命!” 厉血领命,身形一闪而逝,行动迅捷如电。
清虚子也立刻对侍立一旁的清漪道:“清漪,你即刻去寻青冥师兄,请他率本宗弟子,全面协助陆宫主布防。同时,以我宗秘传‘七星传讯剑符’,将此地异状及‘癸亥’、‘收割’等关键词,以最高紧急等级传回宗门!请宗主定夺,并……做好最坏打算。”
“是,师叔!” 清漪肃然应下,转身化作一道剑光离去。
殿内只剩下三人。清虚子看向陆尘,老脸上忧色更深:“陆宫主,清岩此梦,恐怕是那‘念魂’源种与葬古渊本体产生共鸣所致。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探查与清岩体内的变化,甚至可能将清岩定位为‘需要回收的种子’。”
陆尘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深邃无光的夜空,玄黄双眸中光华流转,仿佛要穿透无尽空间,直视那灰雾笼罩的绝地。“不是似乎,而是必然。墟影卫的探查,天机阁情报的流通,清岩体内念魂被压制,我们在此处厉兵秣马……桩桩件件,恐怕早已落在对方眼中。‘癸亥’苏醒,或许本就在其计划之中,我们的出现,不过是加速了某个进程,或者……成为了其‘收割’名单上新增的目标。”
他转过身,看向清虚子与惊疑不定的清岩,语气斩钉截铁:“被动防御,绝非上策。对方既已‘活’过来,并将目光投向北冥,冲突便不可避免,且很可能不会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清虚子长老,看来我们的葬古渊之行,要提前了。”
清虚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悸:“宫主所言极是。只是,若对方已有所备,甚至主动‘看’了过来,此时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是网,也是破网之机。” 陆尘指尖玄黄之气凝聚,化作一枚小小的鼎形符文,符文中心薪火跃动,“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若等其完全准备妥当,挟渊中地利与未知手段汹涌而来,北冥必将首当其冲,沦为战场。不如趁其或许尚未完全‘苏醒’,或‘苏醒’之初力量未稳,主动出击,打乱其步骤,探明其虚实,将战火引向其巢穴,为北冥,也为可能被波及的洪荒之地,争得一线先机与缓冲。”
他的话语冷静而充满决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领袖气度。清虚子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置之死地而后生……宫主魄力,贫道不及。既如此,青云剑宗愿随宫主,共探这龙潭虎穴!”
“好!” 陆尘眼中精光一闪,“时间紧迫,我们需在三日内完成最终准备与部署。厉血!”
厉血的身影再次浮现,显然已快速传达了命令返回。
“着你立刻挑选最精锐的墟影卫二十人,归墟卫八十人,皆需精通隐匿、探查、破禁及应对‘虚无’侵蚀之法。青云剑宗方面,请青冥剑尊挑选三十名擅长沙场搏杀、剑阵合击与破邪诛魔的弟子。三日后,组成‘探渊先锋’,由我与你,以及青冥剑尊、清虚子长老亲自率领,突入葬古渊!”
“是!” 厉血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同时,”陆尘继续道,“寒镜执事!”
一直守候在殿外的寒镜执事应声而入。
“着你总揽北冥防务。我们离开后,痛天道宫由你与玄溟族溟沧老祖共同执掌。‘玄黄薪火大阵’交由你操控,若遇不可抗之外敌,或接到我以血脉秘法传回的紧急信号,可……酌情部分乃至全部激发。阵基核心处,我留有后手。” 陆尘深深看了寒镜一眼。那“后手”,自然是指关键时刻可以呼唤“母亲”玄母的烙印,但此乃绝密,不可轻言。
寒镜执事身躯一震,显然明白了其中深意,郑重躬身:“老朽必定竭尽全力,守住宫主基业!”
安排完毕,陆尘看向清岩:“清岩道友,你体内隐患未除,且与对方有所感应,此行太过凶险,你……”
“不!陆宫主,师叔!” 清岩却猛地抬起头,眼中虽有恐惧,却更有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正因我体内有这鬼东西,或许……或许在关键时刻,我能感应到一些你们察觉不到的细节,或者……能成为某种‘钥匙’或‘诱饵’!让我去吧!与其在这里担惊受怕,等待那不知何时会来的‘回收’,不如主动面对!此祸因我宗而起,亦与我自身纠缠不清,我青云剑宗弟子,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清虚子看着师侄眼中罕见的光芒,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看向陆尘。
陆尘凝视清岩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你可随行。但需时刻处于我玄黄之气或青冥剑尊剑气护持之下,一旦有异,立刻后撤,不得逞强。”
“多谢宫主!弟子明白!” 清岩重重点头。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这三天,痛天道宫乃至整个北冥核心区域,都笼罩在一种肃杀而高效的备战氛围中。玄黄演武场日夜不息,磨合战阵;墟影卫如幽灵般穿梭,反复检查每一处阵基与预警节点;青云剑宗弟子与归墟卫同吃同练,彼此间的隔阂在生死危机前迅速消融。各种丹药、符箓、一次性法宝被分发下去,所有人都清楚,这将是一场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危机的恶战。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痛天道宫主峰之巅,一百三十名挑选出的精锐已集结完毕,鸦雀无声,唯有寒风呼啸。他们身着特制甲胄,兵刃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眼中俱是坚定与肃杀。
陆尘立于众人之前,玄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眉心鼎印在晨曦未至的黑暗中,流转着温润却坚定的光芒。他左侧是独眼含煞、气息如渊的厉血,右侧是道袍鼓荡、剑气隐而不发的青冥剑尊与清虚子。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陆尘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去,为探明灾厄之源,为阻劫难于未然,亦为身后北冥万千生灵,争一线生机。前路凶险莫测,或有去无回。但吾辈修道,逆天争命,何惧艰险?玄黄薪火,可焚污秽;青冥剑锋,可斩邪魔;归墟之影,可藏杀机。诸君,随我——踏破渊雾,以明心志!”
“踏破渊雾,以明心志!” 众人低吼,声浪虽不高,却凝聚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尘不再多言,挥手间,一道玄黄之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稳固的空间通道,另一端隐隐传来混乱驳杂的法则波动与令人心悸的灰暗——正是通往葬古渊外围的临时传送节点,由厉血亲自带人提前布置。
“出发!”
随着陆尘一声令下,精锐小队鱼贯而入,消失在那吞吐不定的玄黄门户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葬古渊深处,那座巨大黑卵之前。
无数扭曲符文的光芒已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光海,光海中央,黑卵的“呼吸”变得稳定而有力,仿佛一颗即将孵化的、属于虚无的心脏。
“……‘干扰源’……主动接近……”
“……携带‘种子’标记……及……排斥性文明余烬……”
“……判定:威胁……清除优先级……最高……”
“……启动……‘渊潮’协议第一阶段……”
“……令:所有外围序列……苏醒……拦截……歼灭……”
“……为‘亥’之完全降临……献上……祭品……”
随着意念落定,葬古渊外围,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扭曲遗迹之中,无数灰白色的“眼睛”状符文次第亮起。地面震颤,灰雾沸腾,一道道形态各异、但皆散发着冰冷“虚无”与“侵蚀”气息的身影,从废墟中、从地底、从扭曲的空间裂缝里缓缓“站起”,它们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指令与对生命气息的饥渴,如同潮水般,开始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陆尘一行传送落点的方向——无声涌动。
渊潮初涌,薪火已燃。
一场关乎文明存续、纪元秘密与生死存亡的碰撞,在这被遗忘的绝地边缘,悍然拉开了序幕。
(第25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