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影”败退留下的灰白痕迹尚未完全散去,战场已陷入一种劫后余生的短暂凝滞。寒风卷过焦土,带来硝烟与一种奇异“净化”后的微暖气息,那是“文明薪火”焚烧“虚无”残留的余韵。
陆尘以手拄地,单膝跪倒,玄色道袍被嘴角溢出的鲜血染出暗红斑块。他脸色苍白如纸,周身原本温润厚重的玄黄之气此刻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强行催动“薪火鼎印”,几乎抽干了他刚刚稳固的玄黄鼎基本源,更因沟通祖星烙印、承受其力反冲,导致经脉欲裂,道基动摇。此刻的他,莫说再战,连维持基本的玄黄领域都极为勉强,一身战力十不存一,虚弱到了极点。眉心那枚鼎形印记也黯淡无光,只余一丝微弱的温热,证明着本源未绝。
“主上!” 厉血强忍自身剧痛,第一时间抢到陆尘身旁。他方才燃烧归墟本源施展“四方寂灭牢”,此刻亦是气息萎靡,独眼中神光涣散,金仙中期的修为波动足足跌落了一个小境界,勉强维持在金仙初期门槛,且内里空虚,显然伤了根基。但他仍咬牙将一股精纯的归墟之力渡入陆尘体内,助其稳住行将溃散的气机。
“陆宫主!” 清虚子也连忙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青冥剑尊赶来。青冥剑尊面如金纸,气息紊乱不堪,方才主持“青冥戮魔大阵”硬撼“亥影”,又燃烧剑道本源强催“天诛”一剑,金仙后期的修为此刻竟隐隐有跌落迹象,道基受损,剑心蒙尘,没有数月静养,休想恢复。他看向陆尘的目光充满了后怕与感激,若非陆尘最后那惊天动地的“薪火鼎印”,他们师兄弟二人今日恐怕皆要交代在此。
“无妨……还死不了。” 陆尘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厉血停止渡气,自己缓缓盘膝坐下,取出一枚得自玄溟族宝库、温养道基的“万载玄冰魄”含入口中,又吞下数粒厉血递上的归墟卫秘制疗伤丹药,开始全力运转玄黄大道,吞吐此地稀薄却已被“薪火”略微净化的驳杂灵气,缓慢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动摇的道基。他的恢复速度远超旁人,玄黄之气的“承载”与“生发”特性在此刻显现,丝丝缕缕的温润气流开始自发修补损伤,但要想恢复一战之力,至少也需半日之功。
另一边,清岩的情况也稳定下来。他体内那枚“念魂”源种被陆尘以“薪火”引爆,虽然重创了他的丹田与神魂,但也彻底瓦解了那寄生的诡异结构,只留下一些顽固的“虚无”残渣。此刻他昏迷不醒,但气息趋于平稳,不再有失控迹象,青云剑宗擅长疗伤的弟子正在为他稳定伤势,驱逐残渣。
“快!打扫战场,收集所有有价值之物!尤其是那些暗银骷髅和‘眼魔’的残骸,以及‘亥影’留下的任何痕迹!布下‘小五行禁断阵’与‘归墟匿踪阵’,就地建立临时营地,所有人抓紧时间疗伤恢复!” 厉血强打精神,嘶哑着喉咙下达命令,条理依旧清晰。归墟卫与尚有余力的青云弟子立刻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清虚子则与几位伤势较轻的长老,开始仔细勘察战场,尤其是“亥影”败退时留下的痕迹,以及那些被“薪火鼎印”和“天诛”剑意破坏的遗迹地面、断壁。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简易却功能齐全的防御营地,依托一处相对完整的巨型石柱基座建立起来。阵法光芒亮起,将外界的灰雾与残留的“虚无”气息隔绝大半。营地中央,陆尘、青冥剑尊、厉血、清虚子四人围坐,中间摆放着几样刚刚收集到的特殊物品。
“陆宫主,你最后那一道鼎印……” 青冥剑尊调息片刻,恢复了一丝元气,率先开口,眼中犹有余悸与震撼,“其中蕴含的‘存在’与‘文明’真意,对那‘虚无’之物的克制,简直匪夷所思。贫道可断言,若无宫主此印,单凭我等剑道杀伐,绝难将其重创逼退。” 他这话出自肺腑,以他金仙后期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那“薪火鼎印”的层次,已隐隐超出了纯粹力量对抗的范畴,涉及到了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碰撞。
陆尘微微摇头,脸色依旧苍白:“前辈过誉。此印消耗甚巨,不可轻用。倒是那‘亥影’,最后退走时,气息虽衰败,但其本源似乎并未彻底溃散,尤其是其右眼……” 他回想起“亥影”左眼被鼎印击碎,右眼中流露出的暴怒与退意,心中警惕未消。
“不错。” 厉血接口,指着地上一块焦黑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碎骨,以及几缕被符个禁锢的、不断试图消散的灰白气息,“这是从那几头暗银骷髅头目残骸中找到的,还有这是‘亥影’被鼎印灼伤时散逸的气息。我以归墟之力探查,发现其内部结构高度统一,且……存在某种‘流水线炼制’的痕迹,绝非自然生成。更关键的是,其核心处,都有一枚极其微小的、与遗迹符文同源的‘印记’,似乎在传递定位与状态信息。”
清虚子也拿起一块从“亥影”退走路线上刮取的、沾染了银灰色物质的土壤,凝神感应片刻,沉声道:“这物质中残留的‘虚无’意韵,与清岩体内那‘念魂’的本源,有八成相似!只是更加精纯、强大。看来,那‘念魂’果然是这‘外道’势力的某种‘种子’或‘标记’!他们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寄生、侵蚀、并最终‘回收’或‘转化’宿主!”
“不止如此。” 陆尘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方才引爆清岩体内‘念魂’时,我以薪火焚其核心,窥见了一丝其‘培育’指令的碎片。其中部分基础结构,与我早年所得一部记载‘等价献祭’法则的邪道古卷——《大千录》,隐隐相通。”
“《大千录》?!” 青冥剑尊与清虚子同时色变。他们身为南赡部洲大宗高层,自然听说过这部在阴暗世界里流传的、臭名昭着又令人畏惧的邪典之名。
“宫主的意思是……这‘外道’的力量体系,与《大千录》所载的邪法,可能同出一源?或者说,《大千录》是某种……简化、弱化、或适应了当前洪荒规则的……‘入门版本’?” 清虚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猜测太过惊悚。若真如此,那这“外道”对洪荒的渗透与图谋,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远和可怕!
“仅是猜测,但可能性不小。” 陆尘没有肯定,但语气凝重,“那‘癸亥’序列,恐怕也只是其中一环。这葬古渊深处,或许存在着它们真正的巢穴,或者……某种‘源头’。”
一时间,营地内寂静无声。只有阵法外灰雾流动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失去指挥后茫然游荡的“渊潮”残兵的嘶鸣。刚刚击退强敌的些许松懈,瞬间被这更宏大、更惊悚的阴谋阴影所取代。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 青冥剑尊看向陆尘,此刻他已彻底将陆尘视为平等的、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值得依靠的决策者。“是就此退回,从长计议,还是……”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双眼,神识沉入体内,感应着玄黄道基的缓慢恢复,也感应着灵魂深处,那青铜巨鼎烙印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暖意,以及《大千录》那冰冷书影的沉寂。他又想起母亲玄母那跨越时空的守护,想起北冥万千生灵,想起那“癸亥”序列背后可能隐藏的、对洪荒乃至对母亲所代表的文明的威胁。
片刻后,他睁开眼,玄黄之色在眸底沉淀,化为磐石般的坚定。
“退,已无退路。‘亥影’虽退,其巢穴已惊。我等在此耽搁越久,对方准备便越充分。况且,清岩道友体内‘念魂’已除,但其与这‘外道’的因果,以及贵宗失落的‘戮影剑鞘’,线索皆指向深处。”
他顿了顿,看向灰雾最浓的方向,那里,“亥影”败退的波动源头,那更加庞大冰冷的意志,似乎正隔着无尽距离,冷冷“注视”着这边。
“就地休整六个时辰。厉血,分发库存的所有‘玄黄丹’、‘归墟散’、‘青冥还玉膏’,不惜代价,助众人尽快恢复战力,尤其是真仙巅峰与金仙初期的核心。六个时辰后,我们继续深入。”
“目标——‘亥影’退走的方向,那波动源头所在!”
“既然来了,若不探明这‘外道’根底,不弄清《大千录》与此地的关联,我等……何以心安?何以向身后北冥,向这洪荒天地交代?”
陆尘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背负着文明与守护之责的沉重与决绝。众人闻言,皆默然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虽然前路凶险更甚,但此时退缩,确实已不可能。
六个时辰,对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但对于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而言,却是争分夺秒恢复元气的宝贵时间。丹药的光芒、疗伤法诀的波动、阵法运转的微光,在临时营地中交织。更远处的灰雾深处,那冰冷的意志,似乎也因他们的决定,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充满恶意。
葬古渊的迷雾,正一点点被撕开。而迷雾之后显露的,是更加深邃的黑暗,还是……一线破局的曙光?
(第26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