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三点整的钟声,是被炮火的轰鸣碾碎后传到米尔内的。
西伯利亚的寒风本就如刀,此刻却被日军重炮的冲击波掀得倒卷,卷起漫天雪沫与冻土碎屑,糊得人睁不开眼。太阳被硝烟遮蔽,惨白的天光里,日军的攻势如决堤的洪水,朝着包围圈里的苏军阵地汹涌而来。九七式轰炸机编队低空掠过,机翼划破铅灰色的云层,投下的航弹拖着尖利的啸叫,在苏军阵地上炸开一朵朵狰狞的土黄色蘑菇云。大地在震颤,冻土被掀翻,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又瞬间被炮火烤得焦黑。
十五榴重炮的炮弹呼啸而至,精准地砸在苏军的战壕掩体上,混凝土与冻土构筑的工事应声坍塌,飞溅的碎块夹杂着士兵的钢盔与步枪零件,被气浪抛向半空。日军的步兵联队紧随炮火延伸的轨迹冲锋,钢盔上的旭日徽记在雪地里刺目得吓人,他们端着三八式步枪,踩着没膝的积雪,嘴里喊着嘶哑的“板载”,一波接一波地扑向苏军防线。
地下掩体的入口处,厚重的木门被炮火震得嗡嗡作响,缝隙里不断渗进呛人的硝烟与寒气。掩体里没有灯,只有几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昏黄的火苗在气流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科格基洛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半边脸颊被鲜血糊住,干涸的血痂与冻土冻在一起,稍一动弹便扯得生疼。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把马刀,刀鞘上的皮革早已被磨破,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刀刃——那是哥萨克骑兵的荣耀,此刻却连出鞘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军长!撤退吧!”科格基洛夫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们整整一个师的哥萨克骑兵啊!从顿河到西伯利亚,跟着苏维埃的旗帜走了上万里!现在现在就剩一个团了!战马都被炮弹炸成了肉泥,骑兵们扔掉马刀,拿着步枪在战壕里拼刺刀!再坚守下去,我们会全都牺牲在这里的!”
他的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怒吼狠狠打断。莫洛托夫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桌,桌上的军用地图被震得滑落,露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这位苏军军长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破了,裤腿上沾满冻土与弹片刮痕,唯有胸前的党徽,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着微光。“牺牲?科格基洛夫同志!”莫洛托夫的吼声震得掩体顶部的冻土簌簌掉落,“你告诉我什么叫牺牲?!我们是苏维埃的共产党员!是红军的军人!就算我们能走,我们剩下的三个师的步兵同志怎么办?!”
他猛地指向掩体外面,指向那片被炮火吞噬的阵地,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决绝:“他们没有战马!没有重炮!只有步枪和手榴弹!他们守在战壕里,用身体挡住日军的冲锋!我们要是撤了,他们会被日军的坦克碾成肉泥!会被打死在这片冻土上!你让我怎么撤?!”
科格基洛夫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莫洛托夫眼底的红血丝,看着掩体里那些浑身是伤的参谋人员,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就在这时,掩体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蜡烛的火苗剧烈摇晃。尼韦康夫踉跄着冲进来,他的军帽丢了,头发上结着冰碴,脸上满是绝望的神色,刚站稳便嘶声大喊:“军长!日军的坦克集群突破了!他们的九七式坦克碾过了我们的反坦克壕!三条战壕全丢了!前沿阵地前沿阵地已经失陷了!日军的步兵已经冲上来了!”
“什么?!”莫洛托夫脸色骤变,猛地抓起挂在墙上的手枪,就要往外冲。
科格基洛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这位哥萨克骑兵将领的眼神里,突然褪去了所有的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看着莫洛托夫,一字一句地说:“莫洛托夫同志,对不起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几名警卫员厉声下令,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外面的炮火声:“你们几个!马上带着军长!汇合哥萨克骑兵第三团!立刻从西侧突围!西侧是日军的薄弱环节,那里有一片密林,能掩护你们冲出去!”
“我不走!”莫洛托夫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科格基洛夫!我是军长!我不能丢下我的士兵!”
“红军可以没有科格基洛夫!”科格基洛夫死死攥着他的胳膊,眼神里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但不能没有莫洛托夫!你必须活着出去!带着苏维埃的旗帜,去找援军!去找那些从远东来的援军!”
说完,他不再理会莫洛托夫的挣扎,对着警卫员们怒吼道:“执行命令!把军长带走!要是军长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
警卫员们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上前架起莫洛托夫的胳膊,朝着掩体西侧的暗道拖去。莫洛托夫挣扎着回头,看着科格基洛夫的背影——那位哥萨克将领正弯腰捡起地上的马刀,用力拔出鞘,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凛冽的寒光。他看着科格基洛夫朝着掩体门口走去,看着他拉开木门,迎着那片炮火连天的战场,毅然决然地迈出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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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雪沫与硝烟灌进掩体,科格基洛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穿透炮火的力量,回荡在整个地下掩体里:“同志们!跟我来!守住阵地!等待援军!苏维埃万岁!”
随后科格基洛夫召集了最后一个骑兵连队和剩下的步兵。
科格基洛夫的马刀出鞘声清脆得刺破了掩体里的死寂,寒光掠过满是血污的烛火,映亮他眼底最后一丝决绝。他抬手抹去脸上凝固的血痂,指腹蹭过颧骨处弹片划伤的伤口,疼得他牙关紧咬,却硬是没哼一声。
“骑兵连!跟我上!”
他一声怒吼,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粒与硝烟,像无数把冰锥扎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肺腑里翻涌着血腥味。天光早已被炮火染成一片浑浊的土黄色,日军九七式坦克的履带正碾过苏军第三道战壕的残垣断壁,履带板上沾着冻土与碎肉,碾过之处,断裂的步枪与残破的军大衣被搅成一团烂泥。
科格基洛夫眯眼望去,只见日军步兵正跟在坦克身后,猫着腰往前冲,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在雪地里闪着冷光。他们的掷弹筒正朝着苏军残存的散兵坑疯狂倾泻弹药,每一次爆炸,都有雪块与人体碎片被抛向半空。
“散开!呈扇形包抄!”科格基洛夫嘶吼着下达命令,声音被炮火震得断断续续。残存的哥萨克骑兵们应声散开,他们大多已经失去了战马,只能双脚蹬着没膝的积雪,手里紧握着马刀或莫辛纳甘步枪。这些顿河草原上的汉子,此刻军靴早已被冻得硬邦邦,裤腿上结着厚厚的冰甲,跑起来哗啦作响,却没有一个人掉队。
科格基洛夫攥着马刀的右手青筋暴起,他盯着一辆正朝着苏军散兵坑碾压过去的日军坦克,瞳孔骤然收缩。“反坦克步枪组!给我瞄准履带!”
两名抱着 ptrd-41 反坦克步枪的士兵立刻卧倒在雪地里,冰冷的枪托硌在冻硬的冻土上,震得他们虎口发麻。他们屏住呼吸,瞄准镜里死死咬住坦克左侧的履带传动轮——那是九七式坦克最薄弱的部位。
“放!”。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履带板瞬间变形脱落,坦克猛地一歪,瘫在雪地里动弹不得,炮塔里的日军车长惊慌地探出头,刚吼出半句日语,就被科格基洛夫掷出的手榴弹炸得血肉横飞。
“冲!”
科格基洛夫抓住战机,马刀向前一挥。哥萨克骑兵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迎着日军的弹雨扑上去。他们放弃了射击,将步枪背在身后,双手紧握马刀,借着雪堆的掩护,灵活地穿梭在日军步兵的缝隙里。马刀劈开寒风的锐响此起彼伏,日军士兵的钢盔被轻易削飞,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科格基洛夫的马刀砍翻了三名日军士兵,刀刃卷了口,沾满了温热的血。他的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枚三八式步枪的子弹穿透了他的棉军装,鲜血汩汩地往外涌,很快就冻成了冰。他咬着牙,硬生生将那名开枪的日军士兵拽过来,用膝盖顶碎他的肋骨,马刀顺势抹过对方的脖颈。
就在这时,日军的掷弹筒炮弹呼啸而至,在他身侧三米处炸开。气浪将他掀翻在地,雪块与冻土砸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挣扎着爬起来,咳出一口血沫,却看到自己身边的骑兵正一个个倒下——有的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有的被日军的机枪扫成了筛子。
反坦克步枪的枪声渐渐稀疏了,他回头望去,那两名反坦克手早已倒在血泊里, ptrd-41 步枪的枪管还在冒着青烟。日军的另一辆坦克已经调转炮口,炮口正对着他的方向,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科格基洛夫笑了,笑得满嘴是血。他握紧手中的马刀,朝着那辆坦克,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血印。
“苏维埃万岁!”
他的吼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炮声里。
次日上午十点整,远东的寒雾尚未散尽,惨白的日头挣扎着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投下几缕微弱的光,落在米尔内临时指挥部的冻土上。积雪被炮火烤化又冻硬,结成一层凹凸不平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混着暗红色的血渍,在晨光里泛着瘆人的光。
大谷久喜藏背着手立在作战地图前,呢料军装的袖口沾着未干的泥点,军靴上的冰碴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掉落。地图上用红黑两色铅笔标注着战线,代表日军的黑色箭头堪堪插进苏军防线的腹地,只是那箭头的末梢,还沾着凌乱的涂改痕迹。他指尖在“米尔内”三个字上反复摩挲,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焦灼——这场仗打得太久了,从昨夜的炮火连天到今晨的残阳滴血,麾下的士兵早已疲惫不堪,再拖下去,怕是要被远东的严寒拖垮。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棉布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卷了进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田中敏三踉跄着闯进来,军帽歪在一边,脸上糊满了黑灰与血污,颧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用一块浸透了药液的绷带胡乱缠着。他的军大衣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冻得硬邦邦的棉内胆,脚步虚浮,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啪”地一声立正,扬起满是硝烟的脸,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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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谷久喜藏霍然转身,目光如炬地落在他身上。
“经过一夜血战,我部已彻底肃清米尔内的苏军残部!”田中敏三的吼声在狭小的指挥部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掉落,“第三十六联队攻占城西高地,第四十一联队肃清巷内残敌,眼下各部队正分区域构筑防御工事,挖掘反坦克壕沟,埋设地雷!”
“吆西!”大谷久喜藏紧绷的嘴角终于扯开一抹凌厉的笑,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搪瓷茶杯哐当作响,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大步走到田中敏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田中君,你部打得好!米尔内是远东的门户,拿下此地,我们就扼住了露军西进的咽喉!传令下去,所有士兵加餐,每人配发三两清酒,慰劳”
“元帅!”
急促的呼喊声打断了大谷久喜藏的话,话音未落,棉布门帘再次被撞开,少佐井上雄彦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军靴在冰地上打滑,险些摔倒,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纸页被他的汗手浸得有些发皱。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往日里的沉稳干练荡然无存,连敬礼的动作都带着一丝慌乱:“元、元帅!这是矢野师团长于十五分钟前,从北线战场发来的诀别电报!”
“诀别电报?”大谷久喜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一层寒冰骤然冻结。他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井上雄彦手中的电报,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他一把夺过电报,指腹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粗糙的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电文的墨迹淋漓,带着一股仓促的决绝,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剜着他的眼睛:“元帅!露军以四个师混合装甲部队,于拂晓时分对我部发起突袭!其t-26坦克群撕破我军防线,炮火覆盖我师团所有阵地!本部各联队浴血奋战,弹药殆尽,兵员折损殆尽,现已玉碎!现卑职决议,带领师团部最后一个步兵大队,于冬眠峡谷方向突围!天皇陛下!板载!”
最后两个字,墨迹格外浓重,像是用鲜血写就。
大谷久喜藏的手指猛地一颤,电报“啪”地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呆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作战地图上代表北线的区域,那里原本标注着矢野师团的驻防范围,此刻却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线。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寒风,以及田中敏三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寒雾从门缝里钻进来,裹着刺骨的冷意,钻进大谷久喜藏的衣领。他浑身一震,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桌角上。那声“吆西”的余韵还在耳边回响,此刻却变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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