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临时指挥部里蔓延，与窗外呼啸的寒风绞缠在一起，裹得人透不过气。矢野师团玉碎的电文还摊在冰冷的地面上，墨迹洇开的晕痕像一滩凝固的血，刺得大谷久喜藏的眼底一片猩红。田中敏三脸上的亢奋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掩不住的惶然，渗血的绷带下，颧骨的伤口因肌肉紧绷而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窒闷的沉默。坂本真绫从参谋群中缓步走出，他的呢料军装笔挺，军靴上的冰碴早已拭去，唯有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与这支部队同频的疲惫。他走到大谷久喜藏面前，脚跟一磕，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全然不见旁人的慌乱：“元帅。”
大谷久喜藏缓缓抬眼，那双方才被绝望浸得发沉的眸子，此刻终于掠过一丝微光。
“眼下米尔内虽得，但北线门户洞开，苏军主力虽退，却未尝没有反扑之力。”坂本真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指挥部里凝滞的空气，“更遑论——中国人的军队。”
“中国人”大谷久喜藏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自然记得那份被参谋部反复推演的情报——蛰伏在远东边境的中国远征军，装备着德式火炮与仿制的雷诺ft-17坦克，兵力足有三个整编师，其统帅冉闵的名字，早已被标注在日军情报册的最前列，那是个以悍勇着称、从无败绩的狠角色。
“根据侦察机传回的最新情报，中国军队的先头部队已抵达赤塔外围，辎重车队正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向西推进，其工兵部队甚至已开始抢修被苏军炸毁的桥梁。”坂本真绫上前一步，手指落在作战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铁路线，语气斩钉截铁，“不出意外，十天之内，他们的前锋就将踏入西伯利亚腹地，直逼我军侧翼！”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大谷久喜藏心头仅存的一丝侥幸。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是啊，他怎么忘了这群蛰伏的猛虎？协约国的干涉军远在欧洲，关东军的主力被牵制在满洲，如今的远东战场，日军已是强弩之末，若再与装备精良的中国军队正面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元帅，”坂本真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事到如今，唯有向天皇陛下请求战术指导！请陛下急调关东军主力增援，再恳请国内派遣海军舰队封锁远东港口，切断中国人的补给线！否则，我部将陷入苏军与中国军队的两面夹击，届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已如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谷久喜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狠厉取代。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浊气与寒意一同排出，沉声道：“坂本君，你说得对。”
他挺直佝偻的背脊，抬手抹去嘴角的干裂血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以我的名义，拟一份加急电报，发往东京大本营，呈递天皇陛下！”
坂本真绫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电文就说——远东战局危殆，矢野师团于北线玉碎，苏军收缩防线伺机反扑，中国远征军十万之众即将西进，兵锋直指我军侧翼。米尔内孤城难守，恳请陛下速派关东军主力驰援，另请调拨海军联合舰队封锁海参崴，切断中国军队补给！我部将士，愿与远东共存亡，以死报效天皇！”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与火的重量。
“哈伊！”坂本真绫猛地低头，军帽的帽檐压得极低，掩住了眼底的凝重。他转身快步走向通讯桌，指尖翻飞间，电报机的滴答声便在指挥部里急促响起，穿透寒风，向着万里之外的东京飞去。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涅留恩格战线，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硝烟渐渐散去，露出被炮火犁过的焦土。雪地里，苏军士兵正弯腰打扫战场，他们的军大衣上沾着弹片与血污，冻得发紫的手指紧紧攥着步枪，脚步踩在碎冰与弹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几辆被击毁的日军九二式步兵炮歪倒在雪地里，炮管扭曲得不成样子，旁边散落着日军士兵的钢盔与步枪，早已被冻得僵硬。
一名苏军中校蹲在一具日军军官的尸体旁，他的皮靴踩碎了地上的薄冰，目光落在尸体紧紧攥着的公文包上。他伸手掰开那冻得发僵的手指，将公文包拽了出来，拉链早已被鲜血浸透，冻成了冰疙瘩。中校用刺刀挑开拉链，里面掉出一叠文件，最上面的一张，赫然标注着“日军远东作战部署”的字样。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顾不上指尖被冰碴划破的刺痛，迅速翻阅着文件。当看到“中国远征军西进路线”“米尔内守军兵力配置”等字样时，中校猛地站直身子，将文件紧紧揣进怀里，转身对着通讯兵嘶吼：“快！把这份情报立刻发往后方指挥部，加急！呈递托洛茨基同志！”
通讯兵不敢怠慢，立刻抱着电报机钻进掩体，滴答作响的电波穿透云层，向着苏军后方飞去。
而此时的苏军后方指挥部，托洛茨基正站在作战地图前，眉头紧锁。他的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羊毛衫，指尖夹着的香烟早已燃尽，烫得他手指一颤，才猛然回过神来。桌上，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正静静躺着，那是科格基洛夫将军发来的诀别电文——寥寥数语，写尽了北线战场的惨烈，也宣告了米尔内防线的彻底失守。
“同志，”一名参谋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沉重，“科格基洛夫将军的部队全部玉碎了。”
托洛茨基沉默着，伸手拿起那份电报，粗糙的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发皱。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科格基洛夫那张刚毅的脸，那个总是笑着说“要把日军赶出西伯利亚”的将军，终究还是倒在了这片冻土上。
“米尔内的失败，是不可避免的。”良久，托洛茨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日军的炮火太猛，我们的防线太薄弱，再加上北线矢野师团的牵制，科格基洛夫同志，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将电报放在桌上，目光重新投向作战地图，手指重重落在涅留恩格的位置上：“命令前线所有部队，立刻收缩战线，放弃外围所有临时阵地，全部撤回涅留恩格！”
参谋们纷纷抬头，眼中满是不解。
“放弃外围？同志，那样我们的防御纵深会大大缩短！”
“缩短纵深，总好过被日军分割包围。”托洛茨基打断他的话，语气果决，“日军拿下米尔内，已是强弩之末，他们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严寒会拖垮他们。而我们，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传令工兵部队，立刻在涅留恩格构筑永备工事！挖掘反坦克壕沟，埋设反坦克地雷，架设铁丝网，把所有的重炮都拉上阵地！我要让涅留恩格，变成日军的坟墓！”
“是！”参谋们齐声应道，转身开始草拟命令。
托洛茨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裹挟着雪粒灌了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目光深邃如潭。
“还有，”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冽，“拟一份加急电报，发往莫斯科，呈递列宁同志。就说——远东战局危急，日军攻占米尔内，北线部队损失惨重，中国军队即将西进。请求立刻调拨九个步兵师、一个装甲旅增援西伯利亚战场，另请调配足够的冬装、弹药与粮食，以解前线燃眉之急！”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窗框，指节泛白：“西伯利亚，绝不能丢！”
就在这时，通讯兵匆匆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同志！涅留恩格前线传来加急情报！我军士兵在打扫战场时，截获了日军的作战部署文件！”
托洛茨基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念！”
通讯兵立刻展开文件，大声念了起来。当听到“中国军队数十万兵力”“十天内西进西伯利亚”等内容时，托洛茨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快步走到桌前，一把夺过文件，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字。
窗外的寒风愈发凛冽，卷起漫天飞雪，将远东的天空，染成了一片苍茫的白。无论是日军的指挥部，还是苏军的阵地，所有人都明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悄然酝酿。
当西伯利亚的情报到达莫斯科冬宫后！
冬宫内灯火通明冬宫的议事厅里，暖气烧得很足，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郁。
高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莫斯科的凛冽寒风与漫天飞雪，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厅内的光线偏暗，只有中央那张铺着墨绿色呢绒的长桌上方，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暖黄的光晕透过切割精致的水晶坠子，洒在围坐的众人脸上，映出一张张凝重肃穆的面容。列宁正襟危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料西装，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略显消瘦的脸庞上，颧骨微微凸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正盛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他的指尖夹着一支烟卷，袅袅的青烟缓缓升腾，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团模糊的雾，与厅内的沉郁气息交织在一起。
长桌两侧，坐着苏维埃政权的核心成员们。李可夫微微前倾着身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加里宁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西伯利亚战局地图，眼神复杂；而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则坐在靠近列宁的位置，他穿着一件笔挺的军绿色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浓密的眉毛下，那双锐利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列宁，仿佛要从他的每一个表情里，窥探出战局的走向。
议事厅内静得出奇，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几声轻轻的咳嗽。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列宁开口，等待那个他们早已隐隐预料到，却又不愿直面的消息。
终于，列宁掐灭了手中的烟卷，将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厅内的沉寂：“亲爱的同志们，我们不能再自欺欺人了。西伯利亚的战局，已经到了不容乐观的地步。”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李可夫的手指猛地一顿，加里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而斯大林的眼神，则愈发锐利起来。
“协约国的干涉军还在远东虎视眈眈，他们的舰队游弋在鄂霍次克海，随时都有可能向着西伯利亚腹地发起进攻。”列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伸出手，指向桌案上的地图，指尖落在海参崴的位置，重重一点，“而更让我们忧心的是，除了协约国的干涉军，还有一支重兵，也即将踏入西伯利亚的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中国人的军队，已经在赤塔集结完毕，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向西推进了。托洛茨基同志从远东发来急电，请求中央立刻调拨援兵，增援西伯利亚战场。”
“什么？！”
一声惊呼，打破了议事厅的死寂。李可夫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甚至还有几分不解：“中国人的军队？列宁同志，这怎么可能？我们不是才同中国签订了《中苏边境协约》吗？我们已经承认了他们对整个外东北的主权，已经将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所有失地，都归还给了他们！他们为什么还要出兵西伯利亚？”
李可夫的质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议事厅里的众人纷纷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和李可夫如出一辙的惊愕与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