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
白幡如雪,烛泪成河。八十九岁的乾隆帝静卧于金丝楠木梓宫中,覆盖的明黄陀罗尼经被下,曾执掌寰宇的双手交叠于胸前,紧握着那枚象征“十全武功”黄石三联玺。殿外风雪呼号,殿内死寂如渊。新君嘉庆帝颙琰一身重孝,独自跪在灵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冰封的雕像。
“皇上,该…该启读大行太上皇遗诏了…”捧着明黄云纹的诏匣,声音哽咽。
嘉庆缓缓抬首,眼中血丝密布。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及冰冷的匣盖。殿内所有王公大臣、侍卫太监,齐刷刷匍匐在地。
匣开。
王杰展开遗诏,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回荡:
“…朕仰承天眷,御宇六十载,兢兢业业,未敢稍懈…十全武功,开疆拓土;四库全书,文治光华…然晚年精力渐衰,或有过举…皇太子颙琰仁孝聪睿,必能克承大统…尔其勿效朕之奢靡,勤政爱民,守我祖宗之法…”
“勿效朕之奢靡…” 嘉庆无声地咀嚼着这五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他的目光越过匍匐的群臣,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圆明园里那些耗尽民脂民膏的西洋水法,看到了六下江南龙舟过处两岸饿殍的惨景,看到了金川战场堆积如山的将士白骨…最后,定格在殿外风雪中那顶匆匆落下的绿呢暖轿——里面坐着即将被锁拿的和珅!
“儿臣…谨遵皇父圣训!” 嘉庆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如同丧钟的余韵。
遗诏的余音未散,养心殿西暖阁已杀气弥漫。嘉庆褪去孝服,换上一身石青缂丝金龙常服。成亲王永瑆、仪亲王永璇,以及一队精挑细选、眼神如鹰隼的粘杆处血滴子。
“查抄和珅府邸,现在开始!” 嘉庆的声音冰冷如铁,再无半分悲戚,“锡晋斋内,一纸一木,片瓦寸金,都给朕搜干净!尤其是佛龛、密室、地窖!掘地三尺!” 他将一枚“如朕亲临”的金牌拍在永瑆手中,“凡有抵抗,格杀勿论!所得财物,即刻押送内务府广储司,登记造册,不得遗漏分毫!”
“嗻!” 永瑆、永璇眼中精光暴射。
风雪夜,一队队黑影如鬼魅般扑向什刹海畔那座富丽堂皇更胜王府的锡晋斋。沉重的朱门被巨木轰然撞开!火把瞬间将亭台楼阁照得亮如白昼!
“奉旨查抄逆贼和珅家产!跪地者生!抗命者死!” 永瑆的厉喝划破夜空。
府内顿时炸开了锅!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翻箱倒柜声响成一片!
“王爷!西跨院发现金库!” 一名血滴子头目激动地冲来,“整墙的金砖!足有…足有万斤!”
“后花园假山下有秘道!里面全是装箱的东珠、翡翠!”
“佛堂!佛堂玉观音背后的暗格!全是房契地契!还有…还有账册!”
永瑆抓起一本被油布包裹的账册,草草翻开几页,瞳孔骤缩!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收受某督抚“孝敬”白银几何,某盐商“捐输”黄金几许,甚至…连宫中某位老太妃的“脂粉钱”都赫然在列!
“好个和珅!好个大清‘柱石’!” 永瑆气得浑身发抖,“这蛀虫,把大清的江山都快蛀空了!”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广州却无风雪。潮湿的季风吹拂着珠江口,带着咸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
英国东印度公司商船“滑铁卢号”缓缓靠岸。叼着烟斗,志得意满地站在船舷。他看着码头苦力将一箱箱贴着“公班土”标记的货物卸下,嘴角勾起贪婪的弧度。
“颠地先生,”匆匆登上甲板,压低声音,“海关道那边‘打点’好了,税吏只查面上的茶叶和毛呢。至于‘下面’那些…” 他指了指船舱深处,“按老规矩,三更天,‘快蟹’(武装走私船)会来驳运。”
颠地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珐琅鼻烟壶塞给潘启官:“告诉伍先生,这批‘公班土’成色最好!只要进了内河,价钱…翻倍!” 他深吸一口烟,望向北方,眼中闪烁着豺狼般的幽光,“听说北边那个老皇帝死了?新皇帝?呵呵…希望他和他父亲一样,喜欢我们的‘福寿膏’…”
三日后。养心殿西暖阁的地面,已被厚厚的账册和清单覆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皇上!
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西洋奇珍…尚未估价,然仅和珅私宅‘锡晋斋’楠木厅柱,价比紫禁城金銮殿!当铺七十五座,银号四十二处,遍布南北!”
嘉庆帝端坐御案后,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他手中捏着一份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奏报——那是刚刚送抵的白莲教前线军情:
“湖北当阳、四川太平再陷…官兵伤亡逾万…粮饷…无以为继…”
董诰念完查抄清单,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泼天财富震撼,目光灼热地望向皇帝。
嘉庆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些狂喜的脸,声音沙哑而疲惫:“都高兴了?觉得国库充盈了?可以继续打白莲教了?” 他猛地抓起那份军报,狠狠摔在堆积如山的查抄清单上!
“看看!看看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奏报!再看看你们眼前的金山银山!” 他指着清单上刺目的数字,“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是从我大清的骨头上刮下来的油!是饿殍的骨髓里熬出来的膏!是和珅用无数将士的命、无数百姓的血换来的!”
他猛地站起,眼中是刻骨的悲凉与愤怒:“皇父遗诏让朕‘勿效奢靡’!可这大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还有不奢靡的地方吗?!抄了一个和珅,填了国库的窟窿!可这大清的天下,还有多少和珅在啃食?!还有多少脓疮在溃烂?!”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狂喜被皇帝的雷霆震得粉碎。
嘉庆疲惫地坐回龙椅,手指深深插入发间。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叹息:
“传旨…和珅…赐自尽吧。其余党羽…按律严办。所抄家产…悉数充公,优先拨付平叛军饷…赈济灾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殿内死寂的空气中。窗外风雪更急,仿佛在为这个表面金玉满堂、内里千疮百孔的“盛世”,奏响最后的挽歌。
乾隆时代的终结与嘉庆初年的困局,标志着“康乾盛世”的彻底落幕,其遗产是沉重而复杂的:
因此,当嘉庆跪听乾隆“勿效奢靡”的遗诏时,他所继承的并非一个真正的“盛世”,而是一个外强中干、危机四伏的庞大躯壳。抄没和珅的金山银山,填不满平叛的军费窟窿;广州码头的鸦片箱,则预示着更致命的危机。乾隆时代的辉煌武功与文治成就,终究未能转化为近代转型的动力,反而因其固步自封与制度僵化,使中国在19世纪跌入了“落后挨打”的深渊。“十全老人”的盛世遗产,最终化作了虎门海滩的滚滚硝烟。
养心殿的烛火在嘉庆帝疲惫的叹息中摇曳,抄没和珅的清单堆叠如山。千里之外的广州黄埔港,最后一箱“公班土”被“快蟹”船悄然运入内河。颠地点燃烟斗,狞笑着在账簿上记下新一笔沾血的利润。四十年后,1840年的虎门海滩,烈焰冲天!钦差大臣林则徐须发戟张,手指如刀锋般劈向翻滚的怒涛:“烧!” 浓烟蔽日中,一箱箱罪恶的鸦片化为灰烬。硝烟散尽处,一块被海浪冲刷得锃亮的乌沉铁件格外刺眼——那赫然是当年马戛尔尼使团进贡、被乾隆锁入深库的英国燧发手枪残骸!帝国的沉疴与西方的利炮,在这片古老的海滩上轰然对撞,一个屈辱与抗争并存的百年近代史,就此拉开血与火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