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
珠江蒸腾着湿热的水汽,裹挟着蔗糖、茶叶和一种甜腻的焦糊味。英国商馆“怡和行”二楼,巨大的风扇徒劳地搅动着沉闷的空气。英国驻华商务总监督律劳卑(lord napier)身着笔挺的皇家海军上校制服,汗珠却不断从鬓角滚落。推开一叠印着清廷龙纹的文书——那是两广总督卢坤第三次退回的“禀帖”。
“总督大人说,”垂着头,声音发颤,“英吉利国‘夷目’来粤,须经‘洋行商人’(行商)代为转禀…不得擅用平行文书,更不得…直书总督名讳…”
“平行文书?名讳?” 律劳卑猛地站起,湛蓝的眼珠里燃烧着帝国骄阳的怒火,“我是大英女王陛下任命的商务总监督!不是该死的商人!那个卢坤,竟敢把我等同于贩夫走卒?!” 他抓起退回的文书狠狠摔在镶花地板上,“告诉那个傲慢的总督!要么以平等身份接受我的国书!要么…” 他指向窗外珠江口方向,“让皇家海军的炮舰来教他什么是国际礼仪!”
烈日灼烤着斑驳的炮台石墙。六千斤巨炮炮口低垂,如同沉睡的巨兽。懒洋洋地倚在炮座上,用生锈的腰刀剔着指甲里的泥垢。
“头儿,听说新来了个红毛大班(指律劳卑)?脾气挺冲?”
赵得彪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槟榔渣:“冲?再冲的龙来了珠江也得盘着!卢制台(总督)下了严令,没行商引路,一粒红毛米也不许进内河!他敢乱闯?” 他拍了拍陈阿水身边的炮身,“咱这老伙计,虽锈了点,轰他几条小舢板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话音未落,了望哨上突然响起变调的嘶喊:
“夷…夷舰!大夷舰!闯…闯进来了!”
赵得彪和陈阿水骇然跳起!只见珠江口方向,一艘巨大的、冒着滚滚黑烟、悬挂着米字旗的蒸汽明轮战舰“安德洛玛刻”,如同钢铁巨兽般劈波斩浪,无视岸上警告的旗语和零星响起的土炮,竟悍然强行驶过虎门第一道防线!其后,还跟着两艘护卫舰!
“开炮!快开炮拦住它!” 赵得彪魂飞魄散,嘶声狂吼!
兵丁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推动沉重的炮身。陈阿水哆嗦着点燃火绳——
“轰隆!”
一声巨响,炮身猛然后坐!炮弹却远远落在夷舰后方,溅起一道可笑的水柱!
“废物!抬高炮口!” 赵得彪一脚踹开装填手。
然而,不等第二炮装好,“安德洛玛刻”号侧舷黑洞洞的炮窗已次第打开!
“砰!”
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脸色铁青,指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咆哮:
“废物!一群废物!虎门天险!十几座炮台!竟让三艘夷船如入无人之境?!直抵黄埔?!大清的颜面!本督的颜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奈何?奈何个屁!” 卢坤粗暴地打断,“本督不管它黑船白船!律劳卑那逆夷,擅闯内河,违抗天朝法度,形同叛逆!传令!”
他眼中闪过狠厉:
“一、即刻封舱!所有英吉利商馆,断水断粮!敢接济一粒米者,斩!
二、调集内河师船、民勇,封锁黄埔江面,将那三艘夷船给本督围死了!
三、行商伍绍荣!限你一日之内,勒令律劳卑滚出广州!否则,本督先摘了你的顶子!”
“安德洛玛刻”铁躯被数十艘清军水师米艇、火船和征用的民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困在江心。岸上,临时架设的土炮和密密麻麻的民勇弓箭手虎视眈眈。
船舱内,闷热如同蒸笼。律劳卑剧烈地咳嗽着,军服被汗水浸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忧心忡忡:“勋爵阁下!您染上了严重的疟疾!必须立刻上岸治疗!这里的环境太恶劣了!”
“上岸?向那些野蛮人低头?” 律劳卑虚弱却固执地摇头,眼中燃烧着病态的狂热,“不!皇家海军的旗帜…绝不…向龙旗屈服!发信号…让‘伊莫金’号(hs iogene)冲进来…接应我们…”
“阁下!‘伊莫金’号被清军炮台和火船挡在外海!强冲损失太大!” 副官急切道,“而且…而且我们的食物和淡水…只够三天了!”
与黄埔江面的剑拔弩张相比,十三行英商馆区则是一片死寂的恐怖。清兵用木栅封死了所有出入口,岗哨林立。馆内,食物殆尽,饮水断绝。
“查顿,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马地臣的声音冰冷,“清兵封馆,断了我们的财路。但‘福寿膏’…是他们自己官员都戒不掉的魔鬼!告诉那些行商,特别是那个快被卢坤逼疯的伍绍荣!想要我们安分?想要律劳卑滚蛋?可以!但封舱期间,我们的‘特殊商品’…得加价三成!而且,必须保证安全运入!”
咸腥的海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却吹不散屋内浓重的药味和死亡气息。曾经意气风发的律劳卑,此刻形销骨立,深陷在柔软的鹅绒枕头里,如同一个苍白的幽灵。
“勋爵阁下…清国人…同意我们离开广州了…” 副官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条件是…您必须…以‘患病求医’的名义,乘船离开…并且…承认此次冲突是‘误会’…”
律劳卑灰暗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书桌:“笔…纸…”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力气写下几行潦草的英文:
“致尊敬的巴麦尊勋爵(外相)…清国政府…傲慢…不可理喻…武力…是唯一能让他们听懂的语言…我…未能完成女王陛下的使命…但…后来者…请务必…更强硬…”
羽毛笔从他枯瘦的手中滑落。1834年10月11日,这位试图以炮舰外交撬开中国大门的英国勋爵,在屈辱与病痛中,于澳门黯然离世。
道光帝看着卢坤“英夷头目律劳卑业已畏罪病故,余众驱离,海疆肃清”的奏报,长长舒了一口气。递给侍立一旁的军机大臣穆彰阿:“看来,这些红毛夷人,终究是畏威而不怀德。卢坤处置得宜,赏!”
穆彰阿恭敬接过,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袖中,正藏着一份广州心腹的密报,上面详述了律劳卑死后,鸦片走私在行商与水师将领“默契”!价格更是水涨船高!
“皇上圣明。” 穆彰阿躬身,声音平稳,“夷人小丑跳梁,天兵一至,自然灰飞烟灭。只是…” 他话锋一转,“此次虽胜,然夷船坚炮利,终是隐患。臣以为,当严令沿海诸省,加固炮台,整饬水师,以备不虞。所需饷银…或可从‘洋药’(鸦片)税厘中酌情增补?”
道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准奏。水师是要整饬…至于税厘…你与户部斟酌着办吧。朕乏了。”
穆彰阿眼中精光一闪:“嗻!奴才遵旨。”
1834年律劳卑事件,是鸦片战争前中英冲突的关键预演,深刻暴露了两种文明的致命碰撞与清廷的颟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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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黄埔江面上那艘被围困的“安德洛玛刻”号,如同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宣告了冷兵器时代最后的辉煌谢幕与蒸汽铁甲时代的无情降临。清廷将律劳卑的“病故”视为天朝威仪的胜利,却不知自己亲手关上了和平变革的大门,为一场彻底改变国运的战争,拧紧了发条。南海的惊雷,实为帝国丧钟的序曲。
澳门教堂的丧钟为律劳卑而鸣,紫禁城的赏赐谕旨飞向广州。而在珠江口外,阴云密布的海面上,一艘悬挂米字旗的快船“气精号”(ariel)正全速驶向印度。船舱内,怡和行大班查顿的密信被火漆封死,收信人是英国议会下院激进派议员威廉·格拉斯顿。信笺末尾,一行潦草的字迹力透纸背:“…律劳卑勋爵的血不会白流!是时候让议会的老爷们听听东方的炮声了!国的战争,必须发动!几乎同时,紫禁城军机处值房内,穆彰阿将一份“洋药税厘增收五十万两”的奏折轻轻合拢,对心腹低语:“告诉广州那几位行商,‘船’可以放了,但‘货’价…再加一成。” 帝国的血脉,在鸦片与谎言的毒液中,悄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