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
子时的更鼓裹着雪粒子砸在琉璃瓦上,乾清宫百盏白灯笼在狂风中乱舞,将跪满庭院的大臣们照成一片战栗的鬼影。殿内,八十九岁的乾隆帝静卧于金丝楠木梓宫,明黄陀罗尼经被下,那双曾执掌乾坤的手交叠胸前,紧攥着田黄石三联玺,玉玺缝隙里还凝着暗红的血痂——正是四年前密写传位诏书时咳出的那滩血。
新君嘉庆帝颙琰一身素缟跪在灵前,额头抵着冰冷金砖。殿外风声凄厉如万鬼哭嚎,殿内却死寂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响。
“皇上…该启读大行太上皇遗诏了。”捧着明黄云纹诏匣,喉结滚动。
嘉庆缓缓抬头,眼中血丝蛛网般密布。他伸手触向匣盖,指尖却在距鎏金锁扣半寸处骤然停住——殿角阴影里,和珅蟒袍下摆正无声拂过地面,那双细长的眼透过缭绕的香烟,死死盯着正大光明匾!
“咔哒。”
匣锁弹开。
王杰颤抖着展开绢帛,苍老的声音在空旷大殿撞出回响:
“…朕仰承天眷,御宇六十载…皇太子颙琰仁孝聪睿,必能克承大统…尔其勿效朕之奢靡…”
“勿效奢靡…”嘉庆无声翕动嘴唇。这四个字像淬毒的针,扎进他记忆深处:圆明园西洋水法喷泉下饿殍的枯手,六下江南龙舟碾碎的渔船,金川战场上被秃鹫啄食的将士白骨…最后定格在殿外那顶匆匆落下的绿呢暖轿——里面锁着正被押往刑部大牢的和珅党羽!
“儿臣…谨遵皇父圣训!”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如同丧钟余韵。
三更梆子敲过,群臣退尽。嘉庆屏退侍卫,独自立于高悬的“正大光明”匾下。匾额金漆在烛光里流淌,他却清晰记得四年前那个雪夜——乾隆的血喷溅在传位诏书上,金粉覆盖的“颙琰”二字下透出狰狞暗红。
“嘎吱…”
殿门忽然洞开一线!
和珅幽灵般闪入,竟不跪不拜,反朝嘉庆躬身:“皇上节哀。奴才特来取先帝一件旧物。”
嘉庆瞳孔骤缩:“何物?”
“自然是…”和珅枯指遥指梓宫,“先帝握着的田黄石三联玺。此乃雍正爷秘传,关乎大清龙脉,理当由奴才供奉于养心殿佛堂…”
寒意顺着嘉庆脊椎窜起!他陡然想起乾隆临终呓语:“…玉玺…不可离身…”此刻和珅索要玉玺,分明是要断他法统!
“若朕不许呢?”嘉庆踏前一步,素服广袖无风自动。
和珅低笑,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纸页——竟是嘉庆十岁时写的《观鱼赋》!旁赫然是乾隆朱批:“优柔寡断,非雄主之器”!
“先帝常览此文以自警。”和珅将纸页凑近烛火,“您说…若群臣知悉先帝对您的考语…”火苗贪婪地舔舐纸角!
“你!”嘉庆目眦欲裂。
“报——!”
粘杆处统领浑身是雪扑进殿门:“和珅府邸搜出龙袍一领!藏于锡晋斋密室佛龛!”
一瞬死寂。
和珅手中《观鱼赋》飘然落地,脸上血色褪尽。
嘉庆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撞在梁柱间凄厉如枭鸣:“好个‘二皇帝’!连棺材都给自己备下了!”笑声戛止,他劈手指向殿外:“带进来!”
四名侍卫押进个瑟瑟发抖的太监,正是和珅安插在嘉庆膳房的眼线!滚出个油纸包——里面赫然是半块黄连糕!
“你让他在朕的糕点里掺黄连,整整三年!”嘉庆抓起黄连糕砸向和珅,“苦得朕夜夜呕血!可知道朕为何不死?”他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箭疤,“十岁那年永璇坠马,是你买通侍卫在朕弓弦抹了蛇油!这一箭——”他狠狠戳向伤疤,“是朕自己射偏的!为的就是让皇父疑我‘伤兄’!”
和珅踉跄后退,撞翻了长明灯。
嘉庆弯腰拾起地上《观鱼赋》,就着流淌的灯油点燃。火光照亮他眼底的疯狂:“现在,该你了。”
“先帝喜欢你——”嘉庆将冰冷刀锋贴上和珅脖颈,“去陪驾吧!”
刀光如雪练劈下!
和珅闭目待死——
“铛!”
刀锋却砍在梓宫旁的铜鹤香炉上!火星迸溅中,嘉庆喘息着掷刀于地:“朕不杀你。”他俯视瘫软的和珅,声音轻得像叹息,“朕要你活着…看朕如何把你啃噬的大清江山,一寸寸补回来!”
五更时分,嘉庆独自踏入养心殿密室。这里还弥漫着乾隆惯用的龙涎香,紫檀案上摊着未批完的奏折——朱笔搁在“白莲教剿匪急需军饷三百万两”的急报上。
他掀开地砖,取出乾隆密藏的鐍匣。金粉覆盖的血诏静静躺在黄绫中,背面却多出一行蝇头小楷,墨色犹新:
殿外风雪呼号,似有苍老咆哮在虚空回荡。嘉庆颤抖着将血诏凑近烛火,火苗吞噬“颙琰”二字的刹那,他抓起乾隆遗留的朱笔,在白莲教急报上狠狠画圈——
朱批淋漓如血。
客观评价
乾隆驾崩当夜的和珅处置,是嘉庆政治生涯的转折点,其背后蕴藏深重危机:
嘉庆以“二十大罪”诛和珅,表面雷厉风行,实则受制于三重困境:
嘉庆在停灵夜夺刀不杀的戏剧性举动,暴露其深重心理创伤:
和珅案揭开“康乾盛世”
养心殿的烛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新君的第一刀已斩落权臣。可当他低头凝视掌心,那柄象征皇权的玉玺上,先帝的血痂正无声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