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正月十五,紫禁城。
上元节的彩灯在呼啸的北风中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光影。碎盐般抽打着宫墙,粘杆处侍卫德楞泰裹紧冰冷的铁甲,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行在空寂的东筒子长街。他腰间挂着一只沉重的黄铜匣,里面锁着内务府新拟定的《裁撤宫人第三批名录》——整整五百个名字,背后是五百个将被逐出宫门、生死由命的女子。
“呜——嗷!”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突然从前方堆秀山阴影里炸响!
德楞泰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拔刀!刀锋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寒芒!
“谁?!”
回应他的,是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那黑影贴着宫墙根疾掠,雪地上竟只留下浅浅的印痕,仿佛踏雪无痕!黑影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细长、带着诡异弧度的分水峨眉刺,毒蛇般直刺德楞泰咽喉!
“当!”
德楞泰横刀格挡,金铁交鸣的爆响震得虎口发麻!火星溅在雪地上,瞬间熄灭。借着堆秀山旁悬挂的惨白宫灯光,德楞泰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脸——一张被火烧过般扭曲结疤的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盯着他腰间的铜匣!
“名录交出来!”袭击者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刻骨的恨意。
“找死!”德楞泰是粘杆处有名的悍卒,刀势如狂风骤雨般劈砍过去!黑影身形飘忽,峨眉刺如同附骨之疽,专挑甲胄缝隙下手!两人在狭窄的宫巷间以命相搏,刀光刺影与漫天风雪绞成一团!
“嗤啦!”峨眉刺终于找到破绽,狠狠扎进德楞泰左臂铁叶甲的缝隙!鲜血瞬间飙出!剧痛让德楞泰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黑影左手如电探出,直抓德楞泰腰间铜匣!
德楞泰怒吼一声,竟不躲闪,反手一刀劈向对方头颅!以命换匣!
黑影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抓向铜匣的手不得不回撤格挡!
“当!”峨眉刺险险架住刀锋!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倒飞出去!德楞泰重重撞在宫墙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铜匣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冻硬的雪地上,锁扣崩开!
写满名字的绢帛名录,如同挣脱束缚的亡灵,呼啦一下散开,在凛冽的寒风中狂舞!
“名录!”德楞泰目眦欲裂!
黑影眼中却爆发出更炽热的疯狂!他根本不顾漫天飞舞的名录,而是如同饿狼般扑向散落的绢帛堆,双手发疯似的在雪地里扒拉!他在找什么?!
借着飘摇的宫灯光,德楞泰看得真切——那刺客怀里鼓鼓囊囊,似揣着一件硬物!搏斗中,刺客衣襟被刀锋划破一角,露出里面一抹刺目的明黄绸布!那布料…分明是只有圣旨才能用的明黄!
“你怀里是什么?!”德楞泰嘶吼着,忍痛扑上!
“嘉庆爷的仇!今日讨还!”刺客厉啸一声,猛地从怀中抽出一物!
那不是兵器!而是一卷用明黄绸布紧紧包裹、边缘已被污血浸透成黑褐色的帛书!帛书展开一角,露出里面狂放淋漓、朱砂写就的字迹,虽残缺不全,但“开海禁…碎金蟾…”等字眼,如同泣血般刺目!
坤宁宫刺客的目标,竟然是它!
“血诏?!”德楞泰如遭雷击!慕陵地宫叩击声、嘉庆棺椁异响的传说瞬间涌入脑海!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刺客已将血诏残片高高举起,猛地扑向最近一盏悬挂在宫墙上的硕大羊角宫灯!灯罩里,粗大的牛油烛正熊熊燃烧!
“先帝遗志!烛照昏君!”刺客的狂吼在风雪中回荡!
他竟要将血诏残片投入烛火!
“住手!”德楞泰肝胆俱裂,合身扑上!
“噗!”
分水峨眉刺如同毒蛇回噬,精准地捅进了德楞泰的小腹!冰冷的刺尖带着滚烫的鲜血从背后透出!
德楞泰身体一僵,扑倒的力量却带着刺客一同撞向宫墙!
“哗啦!”
悬挂宫灯的铁链被撞断!沉重的羊角灯罩连同里面燃烧的巨烛,轰然坠落!
燃烧的牛油巨烛,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刺客高举的那卷明黄血诏之上!
“轰!”
烈焰瞬间吞噬了血诏残片!
然而,预想中的化为飞灰并未发生!那被血渍浸透的明黄帛书,在烈焰中竟发出“嗤嗤”怪响,非但没有燃烧,反而涌出大量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骨腥臭的黑烟!黑烟滚滚,瞬间弥漫了整个宫巷!
更骇人的是,那翻滚的黑烟并未随风飘散,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操控,在冰冷的宫墙上飞速地凝聚、勾勒!
霎时间,一幅巨大、流动、令人毛骨悚然的烟影壁画在宫墙上显现:
画面中央,是一艘破浪而来的巨大黑色铁甲舰,狰狞的炮口喷吐着烈焰(酷似未来甲午战争的定远舰轮廓)!舰首冲角之下,波涛被染成血海,无数裹着清军号衣的浮尸载沉载浮!而在血海尽头,黑烟勾勒出一座熟悉的岛屿轮廓——台湾!岛屿上方,烟影变幻出一行扭曲的日文假名,如同恶灵的符咒!
“妖…妖烟显影!”重伤的德楞泰倒在雪地里,望着宫墙上那地狱般的景象,浑身冰冷。
刺客也被这异象惊呆了,举着只剩半截、仍在冒黑烟的残诏,僵立当场。
“逆贼在此!”
“放箭!”
急促的脚步声和弓弦拉动声从长街两端传来!大批闻讯赶来的侍卫已将巷道堵死!
刺客自知逃生无望,眼中最后一点疯狂化为死寂的绝望。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半截被烛火燎得焦黑、兀自冒着诡异黑烟的嘉庆血诏残片,又抬头望向宫墙上那幅仍在变幻的、铁舰轰击台湾的血烟图。
“呵…呵呵…晚了…都晚了…”嘶哑的笑声如同夜枭啼哭。
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半截残诏狠狠掷向宫墙上的烟影!
残诏如同烧红的烙铁,撞在黑烟构成的铁甲舰影上!
“滋啦——!”
一声刺耳的、如同烙铁烫肉的巨响!
宫墙上的烟影战舰被残诏击中的部位,竟如同实物般被“烫”出一个焦黑的大洞!洞的边缘,黑烟剧烈翻滚,迅速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整个烟影画面开始剧烈扭曲、崩解!
与此同时,刺客狂笑一声,转身朝着堆秀山旁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纵身跃下!
“抓住他!”侍卫们扑到井边。
井下漆黑一片,只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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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宫名录血诏劫”事件,将宫廷秘辛、前朝余怨与末世预言熔于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