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同治十三年的风雪仿佛还未散尽,新的年号“光绪”已经悄然挂上了宫门。养心殿后殿东暖阁,曾经是同治帝载淳生命最后时刻的囚笼,如今换了主人。
四岁的光绪皇帝载湉,像一只受惊过度后变得异常安静的小兔子,蜷缩在宽大的龙床上。明黄色的锦被将他小小的身躯包裹着,只露出一张苍白、缺乏血色的脸。他那双曾因惊恐而睁得溜圆的大眼睛,如今常常失神地望着藻井上繁复的彩绘,或者盯着跳跃的烛火,眼神里没有了孩童应有的灵动,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挥之不去的怯意。从醇王府被强行抱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情绪。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很旺,上好的银霜炭在鎏金珐琅炭盆里无声地燃烧。但小光绪总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这里没有额娘温暖的怀抱,没有阿玛宽厚的手掌,只有无处不在的、穿着统一服饰、面无表情的太监宫女,他们动作轻悄,像影子一样飘来飘去,说话永远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恭敬,让他觉得无比压抑。
“皇上,该起身了。” 一个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说话的是慈禧太后指派的总管太监,姓王,一张脸像风干的核桃,刻板而严肃。
小光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慢吞吞地坐起来,任由宫女们像摆弄木偶一样给他穿上繁复的小龙袍,戴上沉重的朝冠。铜镜里映出一张稚嫩却被华服压得毫无生气的脸。
“皇额娘……安。” 小光绪被带到储秀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向端坐在炕上的慈禧请安。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第一课。
慈禧今天似乎心情尚可,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微微抬了抬眼皮,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恭敬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刻意营造的“慈爱”笑容。
“皇帝起来吧。到皇额娘这儿来。”慈禧招招手。
小光绪迟疑了一下,才迈着小步,怯生生地挪到炕边。慈禧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那手指冰凉,保养得宜,却带着一种让小光绪本能想要退缩的触感。
“皇帝昨夜睡得好吗?可曾踢被子?”慈禧的声音放得很柔和,像是关心。
“回……回皇额娘……睡……睡得好……”小光绪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
“嗯,睡得好就好。”慈禧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皇帝要记住,你是大清的皇上,是天下万民之主。一言一行,都要有规矩,有体统。不可像寻常孩童般任性哭闹,知道吗?”
小光绪的身体又绷紧了,连忙点头:“儿臣……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慈禧收回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翁同龢师傅的学问是极好的,皇帝要用心听讲,好好读书,明白圣贤的道理,将来才能做个好皇帝,替你皇阿玛(指咸丰帝)和皇兄(指同治帝)守好这江山社稷。” 她刻意强调着“皇阿玛”和“皇兄”,不断地在给小光绪灌输着他“新”的身份和责任——他是咸丰的儿子,同治的弟弟,是大清的皇帝,唯独不是醇王府那个叫载湉的孩子。
“是……”小光绪只觉得“皇阿玛”、“皇兄”、“江山社稷”这些词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让他喘不过气。
早膳过后,真正的“功课”开始了。地点在毓庆宫(清代皇子读书处,光绪时沿用)。师傅翁同龢早已恭候。这位饱学鸿儒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苍白、眼神怯懦的小皇帝,心中充满了复杂的忧虑和同情。
课程内容从最基础的《三字经》、《百家姓》开始。翁同龢尽量讲得生动有趣,试图引起小皇帝的兴趣。然而,小光绪似乎很难集中精神。他常常听着听着,眼神就飘向了窗外,或者盯着书本上某个墨点发呆。他的小手无意识地抠着书桌的边缘,显得局促不安。
“皇上,”翁同龢温言提醒,“这句‘人之初,性本善’,何解啊?”
小光绪猛地回过神,小脸涨得通红,慌乱地低下头,嗫嚅着:“性……性本善……就是……就是人刚生下来的时候……是……是好的……”
“皇上说得对。”翁同龢鼓励地点点头,正想深入讲解一下。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皇帝!坐要有坐相!腰板挺直!眼睛看着师傅!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是慈禧!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脸色阴沉。她身后跟着李莲英。
小光绪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毛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脏了崭新的书本。他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弹起来,手足无措,小脸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
翁同龢也赶紧起身行礼:“太后息怒。”
慈禧根本不看翁同龢,径直走到小光绪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哀家跟你说过多少次?读书要专心!你是皇帝!不是街边玩耍的野孩子!这点规矩都学不会,将来如何治理天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得小光绪浑身冰凉。
“儿臣……儿臣知错了……”小光绪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知错?”慈禧冷哼一声,“光知错有什么用?伸出手来!”
小光绪惊恐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把小手藏到身后。
“伸出手来!”慈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李莲英上前一步,半是“搀扶”半是强制地,将小光绪藏在身后的小手拉了出来。那小手因为恐惧而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慈禧从李莲英手里接过一把冰冷的、光亮的檀木戒尺。她看着小光绪惊恐万状、充满哀求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
“啪!” 戒尺重重地落在小光绪稚嫩的手心上!
“啊——!” 小光绪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下来。钻心的疼痛从手心蔓延到全身。
“这一下,打你不尊师重道,读书懈怠!”慈禧的声音冷酷无情,“啪!” 又是一下!
“这一下,打你身为皇帝,坐无坐相,有失体统!”
“啪!” 第三下!
“这一下,打你遇事畏缩,毫无担当!”
三下戒尺,又快又狠。小光绪小小的手心立刻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他痛得浑身蜷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连大声哭嚎都不敢,只能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翁同龢看得心如刀绞,却又不敢阻拦,只能低头闭眼,不忍再看。
打完了,慈禧把戒尺扔给李莲英,看着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小光绪,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冰冷:“皇帝要记住今天的教训。你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一言一行都关乎国体!哀家对你严厉,是为你好,是为大清的江山社稷!你若再敢懈怠,就不是三下戒尺这么简单了!起来!把眼泪擦干!继续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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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帝载湉的早期“启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以权力控制为核心的精神阉割与人格塑造,其残酷性和深远影响远超表面的学业教导。
慈禧对光绪的“教育”,核心目标并非培养明君,而是制造绝对服从的傀儡:
光绪的生存环境是极度畸形和压抑的:
这种“启蒙”对光绪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并深刻影响了晚清政治:
小光绪在毓庆宫失禁的那一幕,是这场“启蒙”最残酷的缩影。它象征着幼小的心灵在绝对权力碾压下的彻底崩溃和尊严的丧失。慈禧用戒尺和冰冷的训诫,在光绪的灵魂深处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惧烙印。这种烙印,不仅伴随了光绪悲剧的一生,也如同一个诅咒,笼罩在风雨飘摇的大清帝国上空,预示着一场由压抑而最终爆发的、更为惨烈的政治风暴(戊戌变法)终将到来。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之内,一个扭曲的灵魂正在长成,一个王朝的挽歌,也在此刻奏响了更沉重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