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未时三刻,仪鸾殿内的哭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然而,对于大清帝国这台庞大而腐朽的机器来说,程序还得运行,仪式必须完成。慈禧太后的死亡,只是开启了另一场规模更为浩大、耗费更为惊人、象征意义远超实际意义的超级葬礼的序幕。
慈禧的遗体在仪鸾殿内经御医、太监们仔细地净身、整理,然后被小心翼翼地抬入早已预备好的、巨大而华贵的金丝楠木“梓宫”(内棺)之中。这仅仅是第一步——“小殓”。紧接着,梓宫被移往更为庄严肃穆的场所——皇极殿(紫禁城内)停放。这里,将举行更为隆重的“大殓”仪式。
大殓,就是将遗体正式装入外层棺椁(椁),并放入大量陪葬品的过程。想象一下那个场景:皇极殿内香烟缭绕,诵经声不绝于耳。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内外命妇,按照极其严格的品级和次序,身着素服,分批入殿,在礼部官员唱赞声中,行三跪九叩大礼,哭声震天(甭管真心假意,场面必须到位)。而在这片肃穆的哀荣之下,内务府和太监们正紧张而有序地将一件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塞进那巨大的棺椁缝隙之中。
塞了些什么?后世孙殿英盗墓时看得真切,正史野史也有诸多记载:金银玉器、翡翠珠宝自不必说;她生前最爱的珍珠、宝石镶嵌的凤冠;盖在身上的陀罗尼经被(金线织成,缀有大量珍珠);口中含着的夜明珠(传说能保尸身不腐);手边放着的玉莲花、翡翠西瓜、翡翠白菜;脚下蹬的碧玺莲花;还有数不清的各类宝石、金器……这哪里是入殓,分明是把大清国库(或者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最精华的部分,一股脑儿塞进了这个老太太的“睡房”里。光是填满这些缝隙,就花了不知多少天。
停灵祭奠的仪式持续了漫长的近一年!直到宣统元年(1909年)十月初四,这支由活人演给死人(或许更多是演给天下人看)的超级送葬队伍,才终于从紫禁城启程,目标——位于河北遵化清东陵的普陀峪定东陵。
这场出殡的规模,堪称大清帝国(甚至可能是中国封建王朝)最后的、也是最奢华的“行为艺术”:
送葬队伍从北京到东陵,走了整整五天。所过之处,地方官员倾巢出动,搭设芦殿(临时停灵祭奠的棚子),组织百姓跪迎跪送。白天旌旗蔽日,夜晚灯火通明,哀乐日夜不息。这哪里是送葬?分明是拖着整个帝国疲惫不堪的身躯,为一个逝去的时代举行一场透支未来的豪华告别秀。
十月初十,庞大的队伍终于抵达普陀峪定东陵。这里是慈禧生前就为自己精心挑选并耗费巨资修建的风水宝地,陵墓规格远超旁边的慈安陵(再次体现其权势)。
地宫(安放棺椁的地下宫殿)早已打开,阴森幽深。在极其繁琐的礼仪和震耳欲聋的哀乐诵经声中,那具承载着无尽财富和权力的巨大棺椁,被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送入地宫深处最核心的位置——“金券”。王公大臣们最后一次在地宫内行礼如仪。
然后,是最后的诀别时刻。
地宫厚重的汉白玉石门,在无数工匠和士兵的合力下,开始缓缓推动。巨大的石门与门轴摩擦,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嘎吱……嘎吱……”声,在幽闭的地宫中回荡,令人心悸。这声音仿佛碾过每一个在场者的心头。
隆裕太后抱着小皇帝(象征性地),载沣等王公大臣跪在门外,最后一次叩首。李莲英早已哭成了泪人,几乎瘫倒在地。随着石门缝隙越来越小,地宫内长明灯的光芒逐渐被吞噬,最终,伴随着“轰隆”一声沉重的闷响,两扇石门严丝合缝地关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
慈禧的葬礼,是其一生权势的巅峰展现,也是清王朝覆灭前一场荒诞的绝唱。其葬入定东陵,非但不是功业的圆满,反而成为后世评判其功过是非、反思晚清衰亡最具象化的历史坐标。
对慈禧的历史评价,始终充满巨大争议,她是多重矛盾的集合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无论功过如何激烈争论,以下几点是基本共识:
定东陵那沉重的石门关闭声,最终化为历史的叹息。慈禧叶赫那拉氏,这个将权术玩弄到极致、将个人欲望置于国家命运之上的女人,连同她搜刮的无数珍宝和那具后来惨遭劫掠的遗骸,一起被深埋于东陵的地下。她的一生,是晚清中国在屈辱与挣扎中走向沉沦的缩影;她的陵墓,成为封建专制腐朽本质和近代民族苦难的无声纪念碑。历史对她的评判,早已超越了个人的是非功过,而升华为对一个旧时代、旧制度何以必然走向灭亡的深刻反思。她的名字,永远与那个风雨飘摇、积贫积弱、最终在革命浪潮中轰然倒塌的晚清帝国,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是非功过,唯有付与后人,在浩渺青史的长卷中,不断咀嚼,不断评说。而普陀峪定东陵,至今仍静静地矗立在燕山余脉之中,如同一个巨大的历史问号,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已然逝去、却永远值得铭记和警醒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