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历史现场
同治十一年(1872年)二月初,南京城迎来了早春。连续几日的晴暖,让冰雪消融,草木萌动,秦淮河的水也活泛了起来。两江总督府的后园里,几株老梅尚未谢尽,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清冷的香气。
自正月以来,曾国藩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严重的眩晕发作次数减少了,虽然眼疾依旧,看东西模糊一片,但心情似乎从天津教案后的深重郁结中稍稍解脱。他照常听取幕僚汇报公务,口述批复,过问江南制造局的近况和留美幼童的筹备。他甚至有兴致在天气晴好的午后,让儿子曾纪泽或女婿聂缉槼搀扶着,在总督府的后花园里缓缓散步。
二月初三日(3月11日),他还在花园里走了走,与曾纪泽谈论了几句家事,询问了湖南老家的春耕情况。一切看起来都平静如常。
然而,这平静之下,是生命之灯油尽前的最后一点摇曳。
二月初四日(3月12日),一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曾国藩又提出要到花园散步。曾纪泽见父亲精神尚可,便小心搀扶着他,从书房慢慢走向园子。园中路径以卵石铺就,略显不平。曾国藩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步履还算稳当。他们谈论着正在修订的《曾氏家谱》的一些细节,曾国藩还嘱咐了几件关于族人教育的事情。
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株老松树下。曾国藩停下脚步,微微喘息,仰头“望”着(他其实已看不清)松树的轮廓。初春的风还有些料峭,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和官袍的下摆。谁也不知道,此刻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是回顾荷叶塘的童年?是追忆京华十年的灯火?是闪过高垒深壕的安庆城墙?还是天津那令他彻骨冰寒的骂声?
突然,他身子轻轻一晃。
“父亲?” 曾纪泽连忙扶紧。
“无妨,” 曾国藩摆摆手,声音如常,“只是觉得……右脚有些麻木。”
脚麻,对老年人来说是常事。曾纪泽并未太在意,只道:“春日地气上升,或有些湿气。父亲累了,我们回书房歇息吧。”
“也好。” 曾国藩点点头。
于是,曾纪泽搀扶着父亲,沿着来路,一步一步,缓缓走回书房。这段不到百米的路,成了曾国藩人生最后的行程。他的步伐似乎越来越沉,倚在儿子臂上的分量也渐渐加重。
回到书房,在常坐的那张宽大太师椅上坐下。曾国藩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并无痛苦之色,只是略显疲惫。他对曾纪泽说:“我略坐一坐,你且去忙。”
曾纪泽应了,见父亲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便轻轻退到外间,处理一些文书。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西洋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以及窗外隐隐传来的市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半小时),曾纪泽觉得有些不安,起身轻轻走进书房。只见父亲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姿势与他离开时几乎一样,头微微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垂放在扶手上,面容平静,双目轻阖,仿佛只是睡着了。
“父亲?” 曾纪泽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他心中一紧,上前两步,再唤:“父亲?”
依旧寂静。
他颤抖着手,轻轻探向父亲的鼻息——已无气息。再触手腕——脉息全无。
曾国藩,这位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亲手组建湘军、平定太平天国、开启洋务先声、在荣耀顶峰骤跌又于谤议中煎熬的一代名臣,就在这午后书房寻常的静坐中,溘然长逝。
没有痛苦的挣扎,没有冗长的嘱托,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如同完成了一项漫长而艰巨的使命,终于得以卸下所有的重担,以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方式,告别了这个他深爱过、奋斗过、也困惑过的世界。终年六十二岁(虚岁)。
消息传出,总督府瞬间被巨大的悲痛和慌乱笼罩。曾纪泽强忍哀恸,一边安排后事,一边急电奏报朝廷。
北京紫禁城接到噩耗,同样震动。尽管曾国藩晚年因天津教案备受争议,但他毕竟是“同治中兴”的首功之臣,是朝廷依赖了二十多年的柱石。两宫皇太后(慈禧、慈安)与同治皇帝下旨:追赠太傅,谥号“文正”。这是清朝文臣死后所能得到的最高谥号,极具殊荣(清朝谥“文正”者仅八人)。赐祭葬,派专人致祭,赏银治丧。并命在其湖南原籍及江宁(南京)、安庆、天津等立功省城建祠祭祀。
朝廷的哀荣备至,固然是表彰功绩,也未尝不是对这位复杂老臣最后的一种安抚与盖棺定论。
遵照曾国藩生前“丧事从简”的遗嘱,葬礼并未过分铺张。灵柩由其弟曾国潢、儿子曾纪泽等护送,沿长江溯流而上,归葬于湖南长沙坪塘伏龙山(今望城区),与他早年去世的欧阳夫人合冢。送葬队伍经过之处,沿途官民自发设祭,尤其是湘江两岸,当年许多湘军子弟的家乡,父老望船而拜,哭声不绝。对他的功过,民间或许有争议,但对其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巨大影响力,无人能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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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的离去,一个时代似乎真的落下了帷幕。那个需要凭借个人道德力量、乡土宗族纽带和坚韧不拔意志来拯救王朝危机的时代,渐渐远去。未来,将是李鸿章等更务实、更熟悉洋务的官僚,以及袁世凯等新兴军事强人的舞台。
曾国藩留给世人的,除了那座朴素的坟墓和几处祠堂,更有他生前刊印及后人整理的大量着作。其中,《曾文正公家书》、《曾文正公日记》影响最为深远。这些文字,记录了他修身律己的严苛、治军用人的谋略、处世为官的智慧,以及内心的挣扎与困惑。它们不仅成为后世研究晚清历史的第一手珍贵资料,更被许多中国人视为修身齐家、为人处世的宝典。其家教思想,尤其强调“勤、俭、谦、恕”,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家庭。
长江依旧东流,金陵城繁华依旧。只是总督衙门里,再也没有了那位清瘦矍铄、目光深邃的老人。他的故事,他的功业,他的屈辱,他的思索,都化作了史书上沉甸甸的几页,化作了后世评说不尽的话题,也化作了奔流不息的历史长河中,一个复杂而深刻的倒影。
客观评价
曾国藩的逝世,标志着一个特定历史阶段的终结。他的一生,如同一面多棱镜,从不同角度折射出晚清中国在传统与近代、内忧与外患夹缝中的复杂光影。
1 “中兴名臣”与“王朝补丁”:他是清王朝“同治中兴”的核心缔造者,通过军事胜利延续了国祚。然而,他的成功本质上是对旧秩序的修补和加固,而非开创新时代。他消灭了太平天国这个“心腹之患”,却未能解决导致革命的深层社会矛盾;他开启了洋务运动,却固守“中体西用”,拒绝根本性变革。他的事业延缓了清朝的崩溃,也间接导致了其后来更加僵化和无力应对全面危机。
2 传统道德的践行者与困境的承受者:他一生以儒家理学为圭臬,极致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的自律、坚韧、俭朴和家族教育,几乎达到传统士大夫的典范高度。然而,正是这种道德追求,使他在处理天津教案等近代性议题时陷入困境,其“忠信”理念在强权政治面前不堪一击。他个人的悲剧,部分源于传统伦理与近代国际规则的无解冲突。
3 权力结构的关键转型推动者:他创建的湘军及“兵为将有”的模式,深刻改变了晚清的政治军事格局。他大量保举湘淮将领出任督抚,打破了满清贵族和中央对地方权力的垄断,开启了“督抚专政”时代。这固然在短期内提高了行政效率以应对危机,却长远地削弱了中央权威,为后来的地方割据和军阀混战埋下了伏笔。他是这一关键转型的无意识主要推手。
4 复杂遗产与持久影响:他的历史遗产是双重的。一方面,是作为“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和“对外妥协的官僚”的负面形象;另一方面,是作为“自我修身的楷模”、“成功家教的典范”和“务实改革先驱”的正面形象。他的《家书》《日记》影响远超其政治军事活动,渗透到中国社会的伦理观念层面。这种毁誉交织、两极评价并存的现象,恰恰证明了他作为一个历史人物的复杂性和深度。
曾国藩不是先知,不是革命家,甚至不完全是现代化的倡导者。他是一个在旧体系崩解前夜,凭借个人才能、道德力量和现实智慧,奋力支撑并试图修补这艘破船的“最后一位大儒”。他的成功与失败,他的荣耀与屈辱,都深深烙着那个过渡时代的印记。他是一座高峰,但这座高峰耸立在传统社会的暮色之中,其背影既雄伟,又苍凉。
他的故事告诉我们,在历史的转折点上,个体的努力可以巨大地影响进程,却终究难以抗拒时代的洪流。曾国藩用他的一生,写就了一部关于传统中国士大夫在近代化冲击下,所能达到的极限、所遭遇的困境以及所留下的、充满争议却不可磨灭印记的宏大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