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左夜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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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现场

道光三十年(1850年)深秋,长沙。

湘江水比往日显得湍急了些,带着寒意,滚滚北去。江边的岳麓山红叶漫山,却仿佛蒙着一层肃穆的灰霭。整个长沙城,从巡抚衙门到寻常街巷,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与期盼交织的气氛。因为一个消息早已传遍全城:林则徐林大人,要来了!

这位名震天下、曾以“虎门销烟”震动中外的英雄,在历经宦海沉浮、被发配伊犁又获起复之后,如今以病辞官,正乘船取道湖南,返回福建侯官老家。对于湖南的官绅百姓,尤其是读书人而言,林则徐不只是朝廷大员,更是一座精神的丰碑,一个“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化身。

湖南巡抚衙门早已忙成一团,准备以最高礼节接待。各级官员、地方名流,都削尖了脑袋想拿到一张登船拜谒的名帖。然而,从林则徐先行抵达的家人那里传出的一道特别口信,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并迅速在长沙的小圈子里引起窃窃私语:

“林大人舟车劳顿,医嘱静养,途经贵地,寻常应酬一概免了。唯……大人特意交代,若方便,想请湘阴左宗棠左季高先生,至舟中一叙。”

左宗棠?左季高?

这个名字,对许多官员来说有些陌生。稍一打听,才知道是个近四十岁、曾三次落第、现在安化给陶澍家当“保姆先生”的老举人。他凭什么?就凭当年陶澍赏识他?还是凭他那些在少数朋友间流传、关于地理兵事的“狂言”?不少人心里犯着嘀咕,甚至有些酸溜溜的。

消息传到左宗棠耳中时,他正在长沙城里拜访友人。他先是愣住,随即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心跳都漏了几拍。林文忠公(林则徐谥号)要见我? 那个他少年时代就景仰不已、视为楷模的林则徐?那个身处逆境仍不忘钻研西北边防、在伊犁兴修水利的林则徐?

激动过后,是罕见的紧张,甚至一丝惶恐。他对着友人屋里的铜镜,仔细整理自己那身半旧的藏青长袍,搓了搓因常年翻阅书册而有些粗糙的手,深吸了几口气。“林公见召,必有深意。我当以平生所学,坦诚相告,不负此会。”

约定的那晚,月明星稀,江风清冷。林则徐的官船庞大而肃穆,停泊在湘江一处较为僻静的码头。船上灯火通明,却无丝竹喧哗之声。左宗棠在家人引导下登船,脚步落在甲板上,竟觉得有些虚浮。

他被引入中舱。舱内陈设简朴雅致,书籍盈架,药香与墨香淡淡交融。一位清癯矍铄的老人,身着常服,正凭窗望着江上月色。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正是林则徐。年逾花甲,须发皆已花白,面容带着明显的病容和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如寒星般深邃、明亮,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与历经磨难而不折的坚毅。

“晚生湘阴左宗棠,拜见宫保大人!”(林则徐曾任太子太保,故尊称宫保)左宗棠依照最郑重的礼节,深深一揖到地。

“季高先生,不必多礼,快请起。”林则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温和有力。他亲手扶起左宗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果然气象沉雄,非寻常文士。陶文毅(陶澍)与胡润之(胡林翼)皆盛赞先生大才,老夫神交已久矣。今日冒昧相邀,实因有些心中积虑,欲与高明一论。舱中简陋,唯有清茶一杯,先生勿嫌怠慢。”

“宫保言重了!晚生山野之人,能蒙大人召见,已是毕生荣幸,何敢当‘高明’二字!”左宗棠连忙道,心中因林则徐的平易近人而稍安,但敬意更增。

两人分宾主坐下。舱外江水汩汩,舱内一灯如豆。没有过多的寒暄,林则徐轻轻咳嗽了两声,便直入主题,仿佛时间紧迫,不容浪费。

“季高,老夫近年来,精力日衰,耳目闭塞。然闻你在安化,不辍研读,尤精于奥地(地理)与兵事。于当今天下大势,必有卓见。今日愿闻高论,切勿虚言。”

左宗棠定了定神,知道这是考校,也是交流。他略一沉吟,便从眼前最急迫的局势说起:“大人垂询,晚生斗胆妄言。如今朝廷心腹之患,首在广西。洪杨乱起,其势汹汹,非寻常流寇可比。朝廷调兵遣将,恐难速平。此患在腹心,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则徐微微颔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老夫途经广西,亦有所闻。此确为燃眉之急。然季高以为,仅此一患乎?”

左宗棠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话题来了。他坐直了身体,声音也沉凝下来:“燃眉之急在粤西,然百年大患,却在西北!晚生愚见,东南之患,多为肢体之疮;西北之失,则为膏肓之疾,关乎天下根本气运!”

“哦?细细说来。”林则徐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大人久历封疆,英明远见,晚生班门弄斧。”左宗棠先谦一句,随即侃侃而谈,“我朝龙兴关外,定鼎燕京,看似坐北朝南,实则命脉系于西北。汉唐故地,西域三十六国,乃中原之屏障,亦是大国之气象所在。如今朝廷目光多为东南海疆所系,于西北则羁縻而已。然则,沙俄狼子野心,东扩之势从未稍歇;陕甘回部,时有不安;更有中亚浩罕之流,屡屡犯边。新疆地域广袤,人烟稀少,一旦有强梁者引外寇而入,据地称王,则我朝与汉地之联系顿绝,蒙古、青海、西藏皆将动摇,京师之背,从此裸露于外敌兵锋之下!此非杞人忧天,观汉之匈奴、唐之吐蕃回纥、前明之瓦剌,历史殷鉴,斑斑在目!”

这番话,说得激昂而恳切,在静静的船舱里回荡。左宗棠仿佛不是在回答询问,而是在倾吐压抑心中多年的忧思。

林则徐听着,脸上的病容似乎都被一种异样的神采冲淡了。他猛地一拍茶几(尽管力道不大):“痛快!真乃洞见肺腑之言! 季高,你之所虑,正是老夫这十数年魂牵梦绕、至死难安之事啊!”

他激动起来,又咳嗽了一阵,待平复后,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老夫当年在伊犁,虽为戍卒,亦曾遍行天山南北,考察地理民情。西域之重,重于东南!其地广人稀,然物产丰饶,更乃神州之项背肩髀。失东南,犹可退守;失西北,则国将不国,神州陆沉矣!可惜,可惜朝中诸公,多昧于海防之近忧,而无视塞防之远虑。季高,你今日之言,足慰老夫平生!”

得到林则徐如此强烈的共鸣和肯定,左宗棠心中激荡,难以言表。他感到,自己那些在孤灯下、在书房里、在旁人视为“狂诞”的思考,在此刻找到了最知音的回响。

接下来的谈话,进入了更具体、更技术性的层面。林则徐详细询问左宗棠对新疆各地山川险要、部落分布、水源道路的了解,左宗棠大多能对答如流,甚至能指出某些旧舆图上的谬误。林则徐则结合自己在新疆的亲历见闻,加以补充和印证。他们讨论如何在新疆屯田以解决军粮,如何因地制宜巩固边防,如何抚绥当地各民族。

林则徐叹道:“治理西域,非仅恃兵威,更需政通人和,发展民生,使其地真为我中华不可分割之血肉。此乃长治久安之策。然朝廷财力精力有限,广西事起,更恐无暇西顾。未来西北若有变,非得有胆略、有远见、有坚韧不拔之志的干才,不能当此重任。”

夜渐深,江风愈寒。仆役进来为灯添油,又为林则徐端来温着的汤药。林则徐服了药,精神略显萎靡,但谈兴不减。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近三十岁、目光炯炯、充满力量的左宗棠,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对仆役道:“去将我那个樟木匣子取来。”

仆役取来一个古旧的木匣。林则徐亲自打开,从中取出一大卷颇为陈旧、边角磨损的图纸,以及若干手稿笔记。

“季高,”林则徐的声音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无比郑重的托付之意,“这些,是老夫在新疆时,与旧属友人共同搜集、勘绘的新疆山川地形要图,以及关于其地水利、屯田、边防的一些愚见杂录。其中心血,不足为道。然老夫老矣,且沉疴难起,此生恐再无西出玉门之日。东南之事,或尚可勉力;西北之业,已是镜花水月。”

他将图纸和手稿,双手递向左宗棠。

左宗棠慌忙起身,不敢去接:“大人!此乃您心血所系,国之重宝!晚生何德何能,敢受此重托?”

林则徐坚持着,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左宗棠:“天下之大,能真正识得此物价值、且有志有力将来或可使其派上用场者,环顾宇内,老夫观之,唯君耳! 季高,勿再推辞!此非私赠,乃老夫代这西北万里山河,托付于你!他日……若国家有缘,时势许可,望你能不忘今日江舟之语,以有用之身,行经世之业,护我金瓯无缺!”

这番话,字字千钧,如同重锤,敲在左宗棠的心上。他看着林则徐那充满期待、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那卷沉甸甸的图纸,仿佛看到了西北的雪山、草原、戈壁,看到了一个老人未竟的壮志,看到了一个时代压过来的责任。

他再次整衣,肃容,然后缓缓地、极其庄重地双膝跪地,高举双手,接过了那卷图纸和手稿。如同当年接过陶澍的托付,但这一次,分量更重,意义更为宏大。

“晚生左宗棠,谨受大人之托!必当竭尽心力,守护此志。他日若有机会,定不负大人今日期望,不负这万里山河!”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无比坚定。

林则徐看着他跪接的身影,长长地、仿佛卸下千钧重担般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而疲惫的笑容。“如此,老夫可稍安心矣……夜深了,江上风寒,季高,你且回去罢。珍重,珍重。”

左宗棠知道林则徐病体难支,不宜再扰。他再次深深叩拜,将图纸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或是一份沉甸甸的遗嘱。

他退出船舱,走下跳板。回望那艘灯火阑珊的官船,在夜色和江水中轻轻摇曳,仿佛一个时代的孤舟。怀中图纸的触感无比真实,林则徐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这一次会面,不足两个时辰,却比他在安化苦读八年带来的冲击和定位,更为深刻、更为致命。

他不再是陶澍赏识的“未来可期”的才俊,而是被林则徐——这个时代经世派精神的最高峰之一——正式认可并赋予历史责任的“托付者”。西北,那片遥远而神秘的土地,从此与他个人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月华洒在湘江上,碎银般跳动。左宗棠踏着月光归去,步履沉实。他知道,自己人生的道路,在此夜之后,方向已无比清晰。剩下的,就是等待那个或许渺茫、但他坚信必将到来的时机。

客观评价

“林左夜话”是晚清政治史与思想史上一次极具象征意义的会面,其重要性远超普通的名士交往。它标志着经世致用思想中“西北塞防”战略意识的代际传承与责任移交,对左宗棠个人而言,则是一次终极意义上的精神加持与使命确认。

首先,这次会面是特定历史危机感下的主动选择与认同仪式。林则徐途经湖南,谢绝众多高官显宦的拜会,独独指名要见左宗棠,绝非一时兴起。这背后,是林则徐基于陶澍、胡林翼等人对左的极高评价,以及对左宗棠已发表的关于西北见解的了解(很可能通过书信或友人传递),进行的一次“人才甄别”和“思想验收”。面对广西太平天国初起、东南海疆多事的局面,林则徐最深的忧虑却是西北,而他判断朝野之中,唯有左宗棠对此有同等深刻的认识和持续的关注。因此,夜话的本质,是一位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老臣,为自己未竟的事业寻找和指定“政治遗嘱执行人”。

其次,赠图托志的行为,完成了最庄重的责任传递。林则徐交付的不仅是地理资料,更是他本人乃至以他为代表的、有远见的士大夫阶层对西北边防的未竟之志。这一举动,极大地升华了左宗棠此前对西北的兴趣与研究,使其从个人学术爱好,陡然提升到承接“国士”之托的历史使命层面。这赋予了左宗棠日后力排众议、坚决用兵西北时,无比坚定的道德自信和历史合法性——“我不仅是出于战略判断,更是履行对林文忠公的承诺,守护他未竟的事业”。传承的链条(陶澍赏识其才→林则徐托付其志),构成了左宗棠权威的重要来源。

最后,它确立了左宗棠在经世派谱系中的特殊地位。通过这次会面,左宗棠被林则徐正式纳入并定位为经世派核心思想的衣钵传人,尤其是在最被忽视的西北战略领域。这虽然并未立即带来官职,却使他在精英舆论场中获得了无可替代的“专业权威”身份。当十多年后“海防塞防之争”起,左宗棠能以在野或地方官员身份,其意见却重若千钧,很大程度上源于此时林则徐所赋予的“代言人”光环。

因此,“星沙夜话”不是简单的鼓励后进,而是一场严肃的、关乎国家核心安全战略的思想交接班。它将左宗棠的个人命运,与清朝领土完整最严峻的挑战(西北边疆危机)深度绑定,为他日后成就绝世功业,完成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精神与道义上的准备。

林则徐的船帆远逝,留下的嘱托却如火种,在左宗棠胸中燃烧。然而,现实依旧是冰冷的。他仍是一个无官无职的“老举人”,寄身陶府。转变的契机,却以一种极为戏剧性甚至荒唐的方式到来——一次激烈的冲突,一句“王八蛋,滚出去”的怒吼,竟引来杀身之祸般的弹劾,几乎断送他尚未开始的仕途。这场突如其来的“樊燮案”风波,究竟如何将他从幕后逼到台前,又从绝境推向辉煌的起点?请看下一章:《樊燮案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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