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
同治五年(1866年)的春天,福州。
闽浙总督左宗棠站在闽江口罗星塔附近的高地上,海风猎猎,吹动着他已有些花白的胡须。他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久久地凝视着波澜起伏的海面。镜筒里,不时有悬挂着奇异旗帜的蒸汽轮船,拖着长长的黑烟,傲慢地驶过闽江口,进出繁忙的福州口岸。它们身躯庞大,铁骨嶙峋,航行起来不依风势,迅捷而稳定。与之相比,远处几艘中国水师的旧式木质帆船,显得那么渺小、陈旧,仿佛属于另一个遥远的时代。
沉重的“呜——”一声汽笛长鸣,将左宗棠从沉思中惊醒。他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写满了忧愤与焦灼。
“利器为人所据,彼敢而我怯,海疆何由安宁?”他几乎是咬着牙,对身旁的随从,也是对自己说道。
这一幕,在他担任闽浙总督后,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平定浙江后,他将总督行辕移驻福州,全面接手福建军政。视野从内陆扩展到海洋,他看到了比太平军更深远、更致命的威胁:来自海上的西方列强。 两次鸦片战争的惨败,《南京条约》、《北京条约》的屈辱,五口通商后洋货的倾销、传教士的活动、以及眼前这肆无忌惮游弋的炮舰,无不刺痛着他这个“心忧天下”的老臣神经。
他并非迂腐的排外者。在浙江作战时,他就见识过“常胜军”等洋枪队的火力,也深知西洋火炮的威力。他赞同魏源“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主张,但认为必须更进一步——不能只买,更要自己造! 买船买炮,终受制于人,且靡费巨大;唯有设厂自造,掌握其技,才能从根本上“夺彼所恃,壮我之威”。
这个念头,在他胸中酝酿已久,如今站在福建这片面向海洋的前沿,变得无比迫切和清晰。他要在这里,为中国造出第一艘自己的蒸汽动力军舰!
然而,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不亚于打一场硬仗。
第一关,是朝野的疑虑与反对。 消息传出,朝堂之上顿时哗然。保守派官员们纷纷上奏,攻击左宗棠“轻举妄动”、“靡费国帑”、“以中国之匠造外国之器,势必不伦不类,徒劳无功”。他们沉溺于天朝上国的旧梦,视一切西洋技艺为“奇技淫巧”,认为仿造轮船是“失体统”之事。甚至一些原本支持洋务的同僚,也认为此事过于艰难,成功希望渺茫,劝他谨慎。
左宗棠的倔脾气上来了。他伏案疾书,向朝廷连上数道慷慨激昂、分析透辟的奏折。他从国防大局出发,痛陈海防之危:“西洋各国持其船坚炮利,纵横海上,挟制我口岸,窥伺我内地。若我仍以艇船、帆船与之角逐,必无胜理。”他阐述自造轮船的深远意义:“购船则权操于人,何如制造之权操诸在我?一旦有成,则海防、海运、漕政,均受其益。”他还详细规划了设厂、造船、育人、筹饷的初步方案,以证明自己并非空想。他的奏折,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路径,最终打动了朝廷中枢的实权人物(如恭亲王奕欣),获得了勉强试行、经费部分自筹的许可。
第二关,是技术与人才的极度匮乏。 中国当时没有任何近代造船工业的基础,甚至连一颗合格的造船铆钉都造不出来。左宗棠的办法是:借才异域,以夷制夷,但主权在我。 他经过多方考察和谨慎选择,聘请了两位法国人:海军军官日意格和退役军官德克碑,作为船政局的洋监督和洋匠首。左宗棠与他们签订了严格的合同,规定他们必须在一定年限内,帮助中国建成船厂、造出轮船,并教授中国工匠和学生掌握全套技术,合同期满,洋匠逐步撤回,工厂完全由中国人管理。这份合同,体现了左宗棠既要学习技术,又要防止被外人控制的深谋远虑。
第三关,是选址与建厂的艰辛。 左宗棠亲自踏勘福州周边,最终选中了闽江口马尾山下的一片滩涂地。这里水深港阔,便于大船停泊;背山面水,易于设防;距离福州城不远,便于物资人员往来。但这里原本是乱石荒地,江滩淤泥深厚。左宗棠调集兵勇民夫,填滩平洼,开山取石,铺设铁路(简易的木质轨道),兴建厂房、船坞、学堂、宿舍。工地上,号子震天,尘土飞扬,左宗棠经常头戴斗笠,亲临现场督工,解决难题。他事必躬亲的风格,再次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四关,也是贯穿始终的一关,是经费的绞尽脑汁。 朝廷拨款有限且时常拖欠。左宗棠不得不腾挪闽浙两省的厘金、税银,甚至动用部分军饷,并号召官员、士绅“捐输”。他精打细算,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为了节省开支,他要求船政局的建筑“但求坚固,不尚奢华”,许多建材就地取材。筹钱的艰难,让他时常寝食难安,但从未动摇过决心。
就在船政局的各项工程刚刚铺开,蓝图徐徐展开之际,一道来自西北的紧急谕旨,打断了左宗棠在福州的全部构想。
同治五年(1866年)秋,朝廷任命左宗棠为陕甘总督、钦差大臣,督办陕甘军务,命他即刻率军西征,平定那里的回民起义和捻军流寇。
调令来得突然。左宗棠手捧着谕旨,站在初具规模的船厂工地上,看着那些刚刚立起骨架的厂房,望着滚滚闽江,心中波涛汹涌,难以平静。西北,是他和林则徐魂牵梦绕的边疆;船政,是他为中国开辟的未来海防之路。两者都至关重要,都系于国运。
他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变得坚毅。西北军情如火,不容耽搁。但船政之事,刚刚起步,绝不能半途而废!他立刻开始紧张的部署。
他首先想到了一个人——沈葆桢。沈葆桢是林则徐的女婿,翰林出身,曾任江西巡抚,为官清正,能力出众,且对洋务有开明态度。左宗棠连夜写信,以极其恳切的态度,邀请当时正丁忧在家的沈葆桢出山,接手船政。他在信中写道:“此事系臣发起,今西征命下,臣去而此事之中辍可知。……唯沈公,公忠体国,必能成此大业。此乃国家海防命脉所系,非公莫属!”言辞恳切,几乎是将国家重任和个人恳求合二为一。
同时,他加紧与日意格、德克碑等人敲定最后的技术细节和合同条款,确保自己离开后,船政局的洋匠团队和技术路线能够稳定。
在离开福州的前夜,左宗棠再次来到马尾船政工地。月色下的厂区,轮廓初显,静静的江水流淌。他将沈葆桢和船政局的几位主要中国僚属召集到临时公所。
“诸位,”左宗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目光如炬,“我奉旨西征,明日便行。这船政一事,是我左宗棠在闽最大的一桩心事,也是朝廷海防未来的指望。现在,我把这未竟之业,托付给沈公,也托付给各位!”
他转向沈葆桢,深深一揖:“沈公,千斤重担,拜托了!但有一语,左某必须言明:‘条约外勿说一字,条约内勿取一文’!与洋人共事,须坚守章程,维护利权;办理局务,须廉洁奉公,杜绝贪渎。开此风气,为中国立一楷模!”
沈葆桢连忙还礼,郑重应诺:“季公放心,葆桢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左宗棠又对其他人说:“造船不易,育才更难。我已奏请设立‘求是堂艺局’(即船政学堂),选拔聪颖子弟,学习造船、驾驶之术。此乃根本之图,万望用心办理。今日种下一粒籽,盼他日能成参天之木!”
交代完毕,左宗棠走出屋子,最后望了一眼在夜色中沉睡的船厂。他知道,此去西北,万里关山,生死难料,不知何时能再回闽江之畔。但他相信,自己在这里点燃的星星之火,必将燎原。他留给东南的,不仅仅是一个船厂,更是一个追赶时代的梦想,和一批即将启航的种子。
翌日黎明,左宗棠跨上战马,率亲兵卫队离开福州,踏上了西征的漫漫长路。他的行囊里,除了简单的衣物,最重要的便是林则徐当年所赠的新疆舆图。他的目光,从蔚蓝的海洋,投向苍茫的西北黄土与戈壁。两个同样艰巨、关乎国运的使命,在他的人生轨道上,完成了一次沉重的交接。
客观评价
左宗棠创办福州船政局(马尾船政),是其洋务思想最集中、最成功的实践,也是中国早期现代化进程中一座里程碑式的努力。此事虽因西征而未能由他亲手完成,但其规划、奠基与托付的全过程,深刻反映了他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务实的操作能力和强烈的历史责任感。
首先,船政局的创办,是左宗棠“师夷长技以制夷”思想的系统化落地。 与当时许多洋务派仅停留在购买武器不同,左宗棠直指核心——自主制造能力与人才培养。他不仅是要造几艘船,更是要建立一套包括船厂、学堂、技术团队在内的完整工业和教育体系。他聘请洋匠但订立严格合同以保主权,强调“权操自我”,这种思路在当时是极为清醒和难得的。船政学堂(求是堂艺局)的设立,开中国近代海军教育与工程教育之先河,培养了严复、邓世昌、刘步蟾、萨镇冰等一大批影响深远的人才,其意义甚至超过造出几艘军舰。
其次,此事集中体现了左宗棠“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实干家魄力与韧性。 在技术空白、资金短缺、舆论反对的重重困境下,他凭借闽浙总督的权位和个人威望,强力推动。从选址、筹款、谈判到具体施工,事无巨细,亲自擘画。这种强悍的执行力,是船政局得以在短时间内从蓝图变为现实的关键。而他临行前对沈葆桢“条约外勿说一字,条约内勿取一文”的嘱托,更是将其清廉自守、维护国权的原则,注入到这个新兴机构的基因之中。
最后,创办船政与受命西征的“交接”,凸显了左宗棠个人命运与国家需求的交织。 他敏锐地认识到海防与塞防同等重要,但在历史节点上,西北边疆危机迫使他必须做出取舍。他能够果断地将未竟的海防事业,托付给可靠的继任者(沈葆桢),自己毅然转向另一片关乎国家统一的战场,这展现了他以国事为重、不计个人事业连贯性的全局胸怀。马尾船政的成功(后来在沈葆桢主持下,于1869年建成中国第一艘千吨级蒸汽动力军舰“万年青”号),证明了左宗棠最初规划的正确和托付的得当。他在东南播下的近代化种子,与他即将在西北收复的万里河山,共同构成了支撑晚清危局的两大支柱。
因此,福州船政局不仅是左宗棠洋务事业的巅峰之作,也是他作为战略家,在陆权(西北)与海权(东南)之间进行艰难权衡与布局的生动体现。这个未由他亲手收获的果实,却饱含着他最富远见的耕耘。
左宗棠的背影消失在闽江西去的驿道上,他将一个近代海军的梦想留在了马尾,却带着一个更为沉重紧迫的使命,走向风沙弥漫的西北。陕甘大地,烽烟四起,回民起义与捻军纵横,朝廷屡剿屡败。这片土地,不仅关系中原安危,更是通往新疆的咽喉。面对复杂的民族矛盾、破碎的地方经济和遥远艰险的后勤线,这位习惯于东南水网作战的统帅,将如何在这片陌生的黄土地上,站稳脚跟,并拉开收复新疆的宏大序幕?请看下一章:《西征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