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决战达坂城(1 / 1)

历史现场

光绪二年(1876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更晚一些。天山北麓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寒风依旧如刀,刮过准噶尔盆地荒凉的戈壁与草甸。在乌鲁木齐(古牧地)被一举收复、北疆门户洞开的震撼中,整个新疆的战局天平开始发生决定性的倾斜。盘踞南疆的阿古柏政权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而左宗棠的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了下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目标——达坂城。

在肃州(酒泉)大营,左宗棠面前的沙盘上,清晰地标示着南疆的形势。达坂城,这个听起来并不宏伟的名字,却是通往南疆的绝对咽喉。它位于天山山脉一处重要的山口,是连接北疆乌鲁木齐与南疆吐鲁番、托克逊等地的必经之路,素有“天山铁门”之称。阿古柏在此驻扎重兵,修建了坚固的堡垒,储存了大量粮草军火,将其视为屏蔽其“哲德沙尔汗国”心脏地带的钢铁盾牌。

“欲收南疆,必先破达坂;欲破达坂,必先摧其胆。”左宗棠用马鞭指着沙盘上达坂城的位置,对麾下众将,特别是前敌总指挥刘锦棠说道。他的战略意图非常明确:北疆速战速决的胜利,已达成“先北后南”的第一步,并极大震慑了敌军。现在,必须趁热打铁,以雷霆万钧之势,拔掉达坂城这颗最硬的钉子,一举砸开南疆的大门,迫使阿古柏势力全线动摇。

然而,达坂城绝非易与之敌。守将是阿古柏的心腹大将爱伊德尔呼里,此人作战凶猛,对阿古柏死心塌地。城防经过多年经营,异常坚固:城墙高厚,外有深壕,城墙上炮台密布,配备了相当数量的洋枪洋炮(多来自英国和奥斯曼土耳其的支持)。城内粮草充足,足以长期固守。更麻烦的是,达坂城地势险要,仰攻困难,而时值早春,天气依然寒冷,对于来自湖南等地的清军士兵是严峻考验。

左宗棠的战术布置,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其“慎战”与“狠战”的结合。他拒绝了部下一味强攻的建议,制定了周密的“围点打援、先困后攻”计划。

第一步,是战略欺骗与快速机动。 左宗棠故意放出风声,称大军在乌鲁木齐休整过冬,开春后可能分兵试探。同时,他密令刘锦棠,率精锐老湘军马步共计约一万五千人,携带足够攻坚的轻重火炮(包括兰州制造局仿制的劈山炮和部分后膛炮),秘密从乌鲁木齐南下,昼伏夜行,以最快速度突然进抵达坂城外围,完成战役包围,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刘锦棠严格执行。光绪二年三月初,清军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达坂城下,迅速扫清外围零星据点,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爱伊德尔呼里大惊,但自恃城坚炮利,企图固守待援,同时不断向吐鲁番的阿古柏之子伯克胡里以及托克逊的海古拉(阿古柏另一子)求救。

第二步,是“结硬寨”,构筑不可逾越的包围圈。 刘锦棠牢记左宗棠“先为不可胜”的教导,并不急于攻城。他命令部队在城外险要处,同样深沟高垒,修筑起一道甚至比城内更严密、更坚固的包围工事。这道工事不仅用于围城,更是为了阻击可能到来的援军。清军炮兵阵地被精心设置在高地上,可以俯射击城内的任何重要目标。一时间,达坂城内外,形成了两道对峙的“城墙”。

第三步,也是左宗棠特别强调的,是发挥火力的绝对优势。 他深知阿古柏军队也颇有火器,但清军此次集中了西征军最精良的炮队。他指示刘锦棠:“以我之长,击彼之短。彼恃城坚,我则恃炮利。不急步兵登城,先以炮火犁庭扫穴,摧其城垣,毁其炮台,丧其胆气!”于是,一场罕见的、以火炮唱主角的围城战开始了。

清军炮兵昼夜不停地轰击。目标明确:首先是城墙的薄弱点和城门;其次是城头显眼的炮台和了望设施;然后是城内疑似粮仓、军营的聚集区。隆隆的炮声日夜不息,实心弹、开花弹(爆炸弹)如雨点般落入城中。坚固的达坂城墙在持续轰击下开始出现裂痕、缺口,城头工事被一片片摧毁,守军的火炮还没发挥多少作用就被压制或炸毁。城内硝烟弥漫,一片混乱,守军士气遭受重创。

围城期间,果然有援军试图接近。来自托克逊的一支阿古柏骑兵企图袭扰清军后路,被早有准备的清军外围阻击部队击退。达坂城彻底成为孤岛。

第四步,时机成熟,雷霆一击。 连续数日的猛烈炮击后,城墙出现多处可行人的缺口,守军已显疲态混乱。刘锦棠决定发起总攻。攻击前夜,他进行了最后一次火力准备,炮击格外猛烈。

光绪二年三月七日(公历1876年4月1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时刻。清军突击队早已潜伏到城墙缺口附近。总攻信号发出,不是传统的震天鼓声,而是所有火炮进行最后一轮急促的齐射,掩护突击行动。炮火延伸的瞬间,清军敢死队如猛虎出闸,从多个缺口蜂拥而入。守军被多日炮击折磨得神经衰弱,猝不及防,巷战并未持续太久。爱伊德尔呼里见大势已去,在亲兵保护下企图突围,被清军截杀。

天亮时,达坂城头插上了清军的旗帜。此战,清军以较小代价,全歼守敌数千人,缴获大批粮秣、军火、马匹,其中包括一千余匹战马和大量新式枪炮。尤为重要的是,左宗棠在战前严令:“破城之后,除持械抵抗者,余皆视情况妥善安置,不得妄杀,以收南疆人心。”刘锦棠严格执行,对俘虏中的维吾尔等各族士兵,区别对待,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愿意留下的进行整编。这一举措,与阿古柏军队时常欺凌本地民众的行为形成对比,消息传开,对瓦解南疆敌军抵抗意志产生了微妙而深远的影响。

达坂城大捷的军报以六百里加急送到肃州大营。左宗棠看完,脸上并未露出狂喜,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心中大石。他提笔给刘锦棠回信,嘉奖将士之余,再次叮嘱:“达坂既克,南疆门户洞开。然吐鲁番、托克逊犹在敌手,伯克胡里、海古拉必惶惧而思并力。望尔等挟新胜之威,速趋吐鲁番,勿使敌喘息重组。仍以炮火为先,稳扎稳打。新疆全境之光复,在此一举!”

他知道,砸碎了最硬的盾牌,剩下的,就是用这把锤子,将阿古柏在南疆的统治,彻底砸个粉碎。达坂城的硝烟还未散尽,更加广阔的南疆战场,已经展现在面前。

客观评价

达坂城战役是左宗棠收复新疆之役中最具典范意义的攻坚战,也是彻底扭转南疆战局的战略性决战。此战不仅展示了清军经过近代化整训后的强大战斗力,更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左宗棠成熟、系统的战役指挥艺术,以及对战争伦理的深刻考量。

首先,此战是“缓进急战”与“火力主导”原则的完美结合。 左宗棠为攻打达坂城,做了长时间的战略准备(缓进),包括装备积累和北疆的铺垫。一旦战机出现,投入战斗则果断迅猛(急战)。在战术层面,刘锦棠的围城、筑垒、炮击,同样是“缓进”的体现,不急于用步兵性命蚁附攻城,而是依靠占绝对优势的炮兵火力,进行长时间的、系统性的摧毁(火力主导),极大地减少了己方伤亡,最终以极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这种以技术装备和后勤优势碾压敌人的战法,在当时中国战场上极为先进,标志着左宗棠的军事思想已高度近代化。

其次,战役凸显了左宗棠对后勤与装备建设的超前重视所带来的红利。 达坂城清军炮火的猛烈与持续,直接得益于兰州制造局的生产和战前充分的物资囤积。没有自造的炮弹和抢修的火炮,就无法实施长达数日的火力压制。同时,从乌鲁木齐到前线的快速机动和稳固的包围圈,依赖于事先整修的道路和成熟的补给系统。这场胜利,是左宗棠在兰州“誓师”阶段所有扎实准备的必然成果,验证了其“未战而先胜”的后勤战略的正确性。

最后,军事胜利与政治攻心的结合,体现了其高于时代的战争观念。 左宗棠严令禁止滥杀、妥善处理俘虏和安民,这并非单纯的仁慈,而是其“收复人心”战略的一部分。他深刻认识到,新疆问题复杂,敌人不仅仅是阿古柏侵略军,还包括被裹挟、被欺骗的本地势力。军事上的彻底打击必须与政治上的分化瓦解相配合,才能从根本上铲除祸乱根源,实现长治久安。达坂城战后对俘虏的处置,向南疆各族传达了清军是“惩罚首恶、解救百姓”的正义之师的信息,为后续迅速平定南疆八城,减少了无数潜在的阻力。

因此,达坂城之战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攻城战,更是一场心理战和政治战。它摧毁的不仅是城墙和守军,更是阿古柏政权负隅顽抗的信心和南疆部分人观望的念头。此战之后,左宗棠西征大军面前,已是一马平川,光复全疆,只剩下时间问题。

达坂城的血色旗帜刚刚插稳,战鼓声便朝着更炎热的方向擂响。刘锦棠马不停蹄,挟大胜之威,剑锋直指“火洲”吐鲁番和要塞托克逊。阿古柏政权内部已陷入空前恐慌和分裂。就在清军挥师南下的途中,一个惊人的消息从遥远的喀什噶尔传来——暴君阿古柏,突然死了!是绝望自杀,还是内部倾轧?他的死,会给南疆战局带来怎样的剧变?左宗棠又将如何利用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一举底定南疆万里河山?请看下一章:《底定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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