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
光绪四年(1878年)的肃州,已经能感受到早春的气息,但左宗棠心头压着的,却是一块比天山雪更冷、更硬的寒冰。南疆八城的捷报墨迹早已干透,西域万里,除了一隅,已尽复版图。那一隅,便是伊犁。
伊犁,天山北麓的明珠,新疆最富饶的地区,素有“塞外江南”之称。这里不仅是清廷在新疆曾经的统治中心(伊犁将军驻地),更是通往中亚的战略锁钥。然而,自同治十年(1871年)俄国以“代清廷收复、并为保障边境安宁”为名,出兵强占伊犁以来,已过去七年。七年间,俄国人非但没有如约交还的迹象,反而增兵筑垒,移民垦殖,将伊犁九城视为己有,俨然要永久吞并。
南疆平定后,清廷于光绪四年(1878年)六月,派遣吏部右侍郎、署理盛京将军崇厚为全权大臣,出使俄国,谈判索还伊犁。朝野上下,无不寄予厚望。
左宗棠对崇厚出使,却始终抱有深深的疑虑。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俄人贪狡,素无信义。以口舌争之,犹与虎谋皮。必以兵威为后盾,方有交涉之资。”他反复上奏朝廷,强调:“武事不竞,则外交不强。宜于新疆陈列重兵,示以必战之势,则议者易于转圜。”他建议在谈判期间,积极整军备战,陈兵边境,给俄国人施加实实在在的压力。
然而,崇厚在圣彼得堡的谈判,却一步步滑向深渊。这位缺乏外交经验、对新疆情势和俄国野心了解不清的钦差,在俄国人的威逼利诱和花言巧语下,竟于光绪五年(1879年)十月,擅自与俄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里瓦几亚条约》(又称《交收伊犁条约》)。
条约内容传回国内,举国震惊,舆论哗然!根据此约,中国虽名义上收回伊犁城,但割让伊犁西境、南境大片战略要地(包括特克斯河流域及通往南疆的险要山口);赔偿俄国“代守”兵费五百万卢布;允许俄商在蒙古、新疆全境免税贸易;增开多处通商口岸;俄国可在嘉峪关、吐鲁番等地设立领事馆……这无异于用一座空城,换来了更多的割地、赔款和利权丧失,伊犁实质上已成孤岛,新疆仍被俄国势力包围扼控。
消息传到肃州大营,左宗棠怒发冲冠,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崇厚误国!该杀!” 他痛心疾首,仿佛看到林则徐当年扞卫的国土,又要被这群昏聩之徒断送。他立即奋笔疾书,向朝廷上《复陈交收伊犁事宜折》,痛斥条约之危害:“是收还伊犁,与不收回等,或尚不如不收之为愈!” 他坚决主张:“必先之以议论,委婉而用机;次决之以战阵,坚忍而求胜。” 即,外交谈判必须强硬,同时做好不惜一战的军事准备。
朝野“清流”官员和爱国士绅也群起反对,要求严惩崇厚,改派使臣,重新谈判。在巨大的压力下,清廷将崇厚革职拿问,定为斩监候,并拒绝批准《里瓦几亚条约》。同时,改派驻英法公使曾纪泽(曾国藩次子)为钦差大臣,赴俄重新交涉。
但所有人都明白,要让已经到嘴的肉吐出来,俄国绝不会轻易就范。新的谈判,注定更加艰难。俄国一面在外交上恫吓,一面调集兵力,在伊犁增兵,并派军舰到中国沿海示威,战争阴云笼罩。
正是在这战和未定、国事艰危的关头,左宗棠做出了那个震撼天下、流传千古的决定。
光绪六年(1880年)四月,肃州大营。左宗棠召集麾下主要将领和幕僚。他已是六十八岁的老人,须发如雪,但腰板挺直,目光如电,声音洪亮。
“诸君,”他扫视众人,缓缓开口,“崇厚昏聩,订约辱国。今曾侯(曾纪泽)使俄,如入虎穴,与彼周旋。然俄人素恃强凌弱,若无实力为后盾,徒以口舌争之,无异与虎谋皮,必重蹈覆辙。”
他站起身,走到大幅西北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哈密的位置:“我决意,移营哈密!”
帐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哈密,已是新疆东大门,再往西,便是气氛紧张的北疆前线。以钦差大臣、陕甘总督之尊,年近古稀,亲临前敌,这决心非同小可。
左宗棠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此行,非为游览。老夫已命人打造上好棺木一口,随军载行。”
“大帅!”几位将领忍不住惊呼出声。
左宗棠抬手制止,神色无比肃穆,一字一句道:“伊犁乃我国土,尺寸不可让人。俄人若仍恃强耍赖,妄图久占或勒索更多,则国家唯有决战一途。老夫受国厚恩,总督陕甘,督办新疆军务,收复旧疆乃分内之责。今交涉至艰之时,非以死战之志,不足以慑敌胆、壮国威、助曾侯一臂之力!老夫此去哈密,便已决意:若交涉破裂,俄人拒不归还,或要挟过甚,则老夫当率三军,与俄决一死战,马革裹尸,亦无所憾!此棺,便是明志!”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被统帅这以身许国、视死如归的磅礴气概所震撼。一股悲壮而豪迈的情绪,在每个人胸中激荡。
“大帅既以死志赴国难,我等岂敢惜身?”刘锦棠率先抱拳,声音哽咽,“末将愿为前驱,誓死追随大帅,收复伊犁!”
“誓死追随大帅!”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四月下旬,左宗棠率亲军马步各营,离开经营多年的肃州大营,向西进发。队伍中,一口漆黑的、用上好楠木打造的厚重棺材,由一辆特别的马车载着,覆盖着简单的油布,在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格外引人注目。
“抬棺西征!”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西北,传向京城,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它不再仅仅是一次军事调动,而成了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政治行为艺术,一种不惜玉石俱焚的终极警告。
大军经玉门、安西,出星星峡,进入新疆。沿途百姓、兵将,看到那口伴随在钦差大臣仪仗旁的棺材,无不动容。许多士兵和民众自发在道路两旁跪送,高呼“左公保重”、“收复伊犁”。
五月底,左宗棠抵达哈密。他立即以哈密为大本营,全面调整军事部署:命令金顺、张曜等部加强对伊犁方向的侦察和戒备;增调兵力,巩固塔城、精河等前沿阵地;检查粮秣军械,命令兰州制造局加紧向前线输送枪炮弹药。一时间,从哈密到北疆前线,清军调动频繁,营垒加固,战备气氛空前浓厚。左宗棠本人则坐镇哈密,每日处理军务,接见部属,研判俄方动向,并将前线情况及时奏报朝廷,并通报给远在俄国的曾纪泽。
那口棺材,就停放在他的行辕旁一间肃穆的屋子里。左宗棠有时会独自进去,静静地站一会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有这口棺材在,大帅的决心,便如山岳般不可动摇;而大军的意志,也如钢铁般凝聚一体。
“抬棺西征”的举动,产生了巨大而复杂的效应。在国内,它极大激励了主战派的士气,压倒了妥协求和的声音,使朝廷在支持曾纪泽谈判时,腰杆更硬。对俄国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强烈信号:中国为了伊犁,不惜与俄国这个欧洲强国一战,而其主帅已抱定必死之心。俄国虽然强大,但在远东兵力投送能力有限,且刚结束与土耳其的战争(俄土战争),国力消耗不小,不得不重新评估在伊犁问题上与中国全面开战的风险与代价。
左宗棠在哈密,一边积极备战,一边密切关注着曾纪泽在俄国的唇枪舌剑。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一份强硬,曾纪泽在谈判桌上就多一分底气。这场收复国土的最后一战,正在外交和军事两条战线上,同时进行。
客观评价
左宗棠“抬棺西征”,是中国近代外交史和军事史上一次极具震撼力的标志性事件。它超越了单纯的军事部署,成为一种融个人死志、政治姿态、军事威慑和外交筹码于一体的复杂行为,对最终和平收回伊犁起到了不可估量的关键作用。
首先,这是对妥协投降思潮的强力反制与主战意志的极限表达。 在《里瓦几亚条约》引发朝野哗然、但惧俄情绪仍弥漫的背景下,左宗棠以古稀之年、封疆大吏之身,做出“抬棺”这一极端举动,将主战派的决心视觉化、仪式化,极大地凝聚了国内民心士气,封堵了任何可能导致再次退让的软弱论调。它向朝廷和天下宣示:在领土主权问题上,已无退路,唯有抗争。这种“以死明志”的悲壮,赋予其主张无可辩驳的道德力量和感染力。
其次,是对俄国外交讹诈的最有效军事威慑。 左宗棠深谙“能战方能言和”的道理。移营哈密、陈列重兵,是实实在在的军事准备;而“抬棺”则将这种准备升华为不惜决一死战的决心展示。俄国虽强,但其战略重心在欧洲,在远东发动一场大规模陆地战争并非易事,且要面对一个同仇敌忾、主帅誓死的对手,风险成本骤增。左宗棠的行为,迫使俄国决策者不得不重新权衡:为占据伊犁而与一个决心拼命的中国全面开战,是否值得?这为曾纪泽在谈判桌上争取更有利条款,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实力后盾和心理压力。
最后,体现了左宗棠个人“以身许国”的儒家名臣风范与超常胆魄。 这一举动,是其“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信条的终极实践。它将个人生死完全置之度外,将国家利益置于至高无上地位。这种极具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行为,在当时萎靡不振的晚清官场中,不啻为一剂强心针,也塑造了左宗棠作为民族脊梁的永恒形象。尽管后世可从策略角度分析其效用,但其背后蕴含的爱国赤诚与牺牲精神,是其历史魅力的核心所在。
因此,“抬棺西征”并非鲁莽的匹夫之勇,而是一次精心计算、效果卓着的政治军事行动。它成功地将外交谈判与军事准备紧密结合,以极限施压的方式,为曾纪泽艰难而最终成功的改约谈判(光绪七年签订《中俄改订条约》,即《伊犁条约》,虽仍有损失,但较《里瓦几亚条约》挽回大量利权,收回伊犁及部分领土)创造了不可或缺的条件。这是左宗棠在收复新疆伟业中,画下的最浓墨重彩、最惊心动魄的一笔。
哈密的军威与棺材的阴影,终究化作了圣彼得堡谈判桌上中国的底气。曾纪泽据理力争,几经波折,新约虽仍有遗憾,但伊犁九城终究踏上了归途。左宗棠放下战剑,却拿起另一支笔——他要把这片刚刚回归的广袤热土,真正铸成中华永久的疆域。新疆建省,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构想,在他心中澎湃。从将军府到行省,从军管到民政,这变革的阻力有多大?这位老人又将如何为他收复的河山,谋划一个长治久安的未来?请看下一章:《新疆建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