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袁时铭此前,一直靠在椅背上听,手里的笔缓慢转动着。
眼瞅着底下争论快要收不住了,他突然坐直身子,开了口。
声音不算响,但一省之长说话,自带那股分量:“海涛同志对财政风险的担心,也正是我最内核的顾虑。
试点能不能成,关键不在哪个干部的性格是刚是柔,而在于方案本身、是否经得起推敲。
财政安全是底线,这个不能含糊。”
他顿了一下,看向众人:“至于李小南同志,有争议、有讨论,倒不一定是坏事。
至少说明她在干事,在触动一些东西。
只要她是在规矩之内办事、为了地方发展干事,省委就应该给这样的干部一定的舞台和空间。
同时,该提醒的提醒,该监督的,必须监督到位。”
高昌海微微颔首,看向王海涛:“海涛同志,大家的讨论你都听到了。
关于李小南同志个人的一些反映,省纪委会按程序关注了解。
但今天的会,重点还是研判试点本身。
干部作风问题,可以通过加强监督来规范引导。
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他略停片刻,果断拍板:“综合大家意见,我看就这么定:第一,原则同意安南县开展试点探索,但必须在省里严格划定的范围和监督下进行。
第二,责成安南县根据会上提出的意见,特别是财政可持续性和风险防控这块,对方案进行完善,报省里审定。
第三,马上成立省级试点指导小组,制定详细规程,全过程嵌入监督。
第四,在推进试点过程中,同步关注安南班子建设和干部思想动态,确保改革健康有序。”
他环视一周:“同志们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会场十分安静,没人再吱声。
“好,那就按这个意见办。”
高昌海一锤定音,“有关部门抓紧落实。通知安南县,省委支持他们探索,但要求必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告诉李小南同志,要把压力转化为动力,更要注意工作方法,团结带领班子,共同把试点工作做好。”
会议结束,决议很快形成。
当消息传回安南时,李小南刚从乡镇调研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泥点子。
她仔细读着省委的批复和附带的会议要求,字里行间有支持,更有告诫。
王海涛在会上对她的质疑,她也通过某些渠道略有耳闻。
但她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至于县里搞小动作的人,她已经从吴言那边,以及省里的反馈中,锁定了目标。
下午三点,她没有打电话预约,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县人大办公楼前。
倒是沉静更了解情况,知道人大、政协那边工作节奏比较松,来之前特意联系了人大办公室,只说书记要过来看看。
听说书记要来,办公室主任赶紧挨个屋通知,让大家别提前走。
所以,当李小南身影出现在人大办公楼、那条昏暗的走廊时,几乎所有科室都开着门,工作人员或站或坐,目光都隐隐落在、这位以‘强势’和‘实干’出名的年轻女书记身上。
人大主任魏晚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李小南在门口站定,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一个有些苍老、但还算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
她推门进去。
魏晚生正戴着老花镜,趴在宽大老旧办公桌前看一份文档,手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抬头见是李小南,明显一愣,随即放下文档:“李书记?”
见李小南面无表情,他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礼节性的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慌乱。
“您那么忙,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让办公室通知一声,我过去就行。”
“魏主任,是我打扰了。”
李小南嘴上这么说,可接下来的动作,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
她神态自若地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然后走到会客的旧沙发那儿坐下,下巴微抬,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魏晚生,这个众人口中的‘老安南’。
“我确实有些事,需要请教您。”
魏晚生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李书记客气,请教不敢当。
人大在县委领导下,依法履行监督职责。
书记问话,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说得很标准,挑不出毛病。
他跟调研组讲的那些,自从出了口,他就想过、可能会传到李小南耳朵里。
那又如何?
调研组下来,就是广泛听取意见的。
那他有意见,当然可以说,没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儿,魏晚生脸上尽是坦荡,甚至还有几分倚老卖老的劲儿。
要不是李小南手里已经攥着些东西,搞不好还真会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做派,给糊弄过去。
“魏主任倒是坦然。”
李小南见他这样,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她伸手,将一份材料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魏主任,不如先看看这个,再想想该怎么说话。”
魏晚生眉头拧紧了,摸不清李小南这唱的是哪出戏。
他拿起文档袋,从里面抽出材料,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脸越白,捏纸的手、都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斗起来。
材料并不厚,但里面的内容,像把淬了毒的刀,精准砍中他自以为隐藏很好的那些事。
上面详细列了他当常务副县长、县委副书记乃至人大主任期间,利用职权和影响力,为好几个干部在人事安排和项目审批上,打招呼、行方便的具体过程。
时间、地点、所涉及的人……虽然没到铁证如山的程度。但脉络清楚,指向明确,足够画出一张以他为中心,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而其中最刺眼、也最要命的一条,正是关于已经被县纪委立案调查的前清水镇镇党委书记马永胜。
冷汗‘唰’一下,就湿透了魏晚生的后背。
他感到一阵头晕,眼前发黑,几乎要捏不住那几张轻飘飘的纸。
李小南悠闲的喝着茶水,欣赏着他那副川剧变脸。
魏晚生猛地抬头,再看向李小南时,眼里充满了惊恐、害怕,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恼怒:“李书记,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调查我?这些都是污蔑,是有人要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