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卷闸门被两名年轻工人‘哗啦’一声拉开,一股混合着机油味的热风,猛地扑了出来。
与会议室的整洁不同,车间空气里都带着实打实的、正在干活的粗粝感。
刘江河走在最前头,熟练地侧身,挡开头顶垂下的一根气管,声音陡然拔高:“李主任,各位领导,请看!
这一片是我们的内核加工区,清一色的数控车床,三年前刚换的,比老设备效率提了三倍都不止。”
他手势有力,指向那些锃亮的新机床,脸上的笑充满底气。
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刷了新漆,工具摆放整齐划一,墙上甚至贴了崭新的安全标语和操作规范。
李小南能看出,为了迎接这次调研,江河机械没少做准备。
她的目光像细密的筛子,快速掠过这些光鲜亮丽,视线最终落在了车间角落。
那里堆着几台蒙着灰布的旧机器,不知怎么地,布角被刻意掀起,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机身,铭牌上的‘平江柴油机配件厂’字样,清淅可见。
“刘厂长倒是个念旧的人,我看那些旧设备……还好好保留着。”李小南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不高,但在刘江河刻意维持的介绍节奏里,却显得格外清淅。
刘江河流畅的解说、短暂地卡了一下壳,他迅速调整,笑容无缝衔接:“哦,那些啊!留着,一是做个应急备用,新设备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老家伙还能顶一顶。”
“二来嘛,”他语气转为温和,带着点感怀,“也是给厂里的老师傅们留个念想。他们对这些老伙计有感情,看了心里踏实。”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就不知道是真心话,还是预备好的答案。
说话间,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师傅拿着卡尺路过,礼貌性的朝刘江河点了点头。
刘江河立刻象是找到了最佳注脚,亲切地揽住老师傅的肩膀:“张师傅!来来,见见省里来的领导。张师傅可是我们厂的定海神针,改制元老,技术标兵!”
张师傅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并没接话,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零件。
说实话,看到这儿,给李小南的感觉就是、一切都太‘正确’了,正确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床。
显示屏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操作工戴着耳塞,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地按动,动作娴熟得很。
她随口问了一句:“刘总,像张师傅这样的改制时就入股的老职工,在职工持股会里,占的份额大概能到多少?他们的话语权,有保障吗?”
刘江河正指着工件向王涛讲解工艺流程,闻言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没减,语气却慢了半拍:“这个、是按工龄和岗位来定的,老职工肯定比新来的多些。
张师傅那批人,当初都是实打实掏了钱的,现在每年分红,少说也有大几千。”
他正准备将话题引向更宏大的技改成果和未来规划——那是他准备好的、最精彩的汇报章节。
车间入口处,那扇刚刚被躬敬拉开的卷闸门方向,一阵突兀而激烈的喧哗声骤然响起。
“刘江河!你出来!今天必须说清楚!”
几个穿着同样蓝色工装、但神色激动、面庞因愤怒而涨红的工人,不顾门口保安略显敷衍的阻拦,径直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实汉子,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纸,眼睛瞪得溜圆,目光直接锁定了人群中心的刘江河。
刘江河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血色‘唰’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震怒和惊慌。
他厉声朝保安吼道:“干什么吃的!谁让他们进来的!拦住!”
声音尖利,甚至盖过了机床的噪音。
“拦?我看谁敢拦!告诉你们,我心脏不好,谁敢碰我一下试试?”
两个保安一听这话,刚伸出的手,迅速收了回去。
那汉子见状,边喊、边冲到近前,将手里的纸‘啪’地一声,拍在旁边一台暂时停机的机床操作台上,震得上面的工具都跳了跳。
“大家都是股东!凭什么今年的分红方案,我们职工持股会的人都不知道?凭什么拿大家的分红去搞二期扩产?我们都是摆设吗?!”
这一嗓子,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几台机床的操作工下意识停了手。
越来越多的工人围拢过来,低声的议论着。
“就是,去年就说效益好要投入,分红少了,今年报表利润涨了那么多,怎么分得更少了?”
“还有,听说县里占的那份股,去年就偷偷转给私人老板了,是不是真的啊?”
“董事会开会,我们职工代表去了就是说‘通过’,啥细节都不知道!”
七嘴八舌的质疑,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刘江河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指着那汉子,声音发颤:“王铁柱!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扩产是董事会定的,是为了厂子长远发展!你再扰乱生产秩序,别怪我不讲情面!”
“长远发展?是发展你刘总,还是发展那些塞进来的私人老板?”
王二柱毫不退让,冷笑连连,“我们这些小股东,出了钱,卖了力,到头来连知情权都没有?这叫哪门子改制成功?!还想成为省里典型,我呸!”
调研组的成员们全愣住了,这场面完全超出了‘精心准备’范围。
他们看着激愤的工人,又看看脸色煞白、强作镇定的刘江河,最后无助的、将目光投向了组长李小南。
全程作陪,一直站在李小南侧后方、充当隐形人的市发改委副主任汤金脸色铁青,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打了不下四、五个电话出去。
李小南被挤到了人群后面,看着对面群情激奋的工人,心念一动,调研组下来,虽说不是完全保密,但也绝非大张旗鼓。
更何况,他们前脚刚到,工人们后脚过来闹事,这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
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双方,李小南眯眼,这平江的水,比她想的深多了。
直到公安到来,刘江河才得以脱身。
他额头上满是汗珠,胡乱抹了一把,凑到李小南面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主任,您看这……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厂子大了,利润上来,难免有人心思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