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太监李忠亲自监督着一切，他佝偻着身子，一双老眼却精光四射，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
想起下午来传旨的小太监回来后，眉飞色舞地描述燕王府的奢靡和燕王本人的荒唐，李忠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宫里伺候了皇上一辈子，见过的风浪比许多人吃过的盐都多。
他见过太多看似愚蠢的聪明人，也见过太多自作聪明的蠢货。
这位燕王殿下，在京城的种种“劣迹”，传得神乎其神，可李忠心里，却总是想起在燕地看到的一切。
夜色渐深。
燕王府内，早已是酒气熏天，歌舞不休。
萧启桓衣衫半解，醉眼迷离地搂着一个大皇子刚送来的美人。
口中含糊不清地嚷嚷着：“好好酒！”
“大哥送的酒，就是够劲！”
“美人也是极品！”
“本王谢谢大哥厚爱！”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酒后真言”的坦率。
但在无人注意之时，他的眼神却冷静无比。
今晚这场宴会，就是他为自己精心搭建的舞台。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沈墨卿上前，低声提醒。
萧启桓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任由侍女为他换上繁复的亲王朝服。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女子身上的香粉味，让他整个人闻起来就像一个移动的酒色之徒。
他踉跄着登上马车，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还回头对着府里的美人们抛了个飞吻。
马车缓缓启动，在沉沉夜色中，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宫，驶去。
皇宫礼殿外，百官早已齐聚，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等待着入殿。
除夕的夜风格外寒冷，但所有人都站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宫门即将落锁之际，一辆华丽的马车才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不紧不慢地驶来。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先冲了出来。
紧接着，身穿亲王朝服的萧启桓，被下人半扶半抱地搀下马车，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殿下，您慢点！”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侧目，看着这位摇摇晃晃的燕王，脸上神情各异。
有鄙夷，有不屑，也有人暗自摇头。
这成何体统！
皇家夜宴，竟敢如此醉醺醺的姗姗来迟！
萧启桓仿佛没有看到周围的目光，他推开扶着他的下人，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冠，摇摇晃晃地独自向大殿走去。
他一踏入殿门，殿内原本鼎沸的人声和丝竹之音，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大殿之上，皇帝萧云璟端坐于龙椅，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二皇子萧文烨，则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鄙夷。
萧启桓走到大殿中央，脚下还有些虚浮，对着御座的方向，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礼。
“儿臣儿臣萧启桓，给父皇请安！”
“父皇万福金安！”
他的口齿不清，话语里带着浓浓的酒意，听上去滑稽又失礼。
萧云璟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海，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入座吧。”
没有一句责备，也没有一丝温情。
“谢谢父皇。”
萧启桓咧嘴一笑，转身走向自己的席位。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诸位皇子之中，对面是五皇子萧云琅，身旁刚好紧挨着六皇子萧烈。
萧烈看着自家四哥这副模样，一张脸涨得通红，既是尴尬，又是担忧。
他想上前扶一把，又碍于场合不敢妄动，只能坐立不安地看着。
萧启桓一屁股坐下，桌案被他撞得“咚”一声响。
他完全无视了周围的规矩和礼仪，不等宫人伺候，便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就灌了下去。
“哈好酒！”
他咂了咂嘴，目光在殿内四处游移，看到旁边侍立的宫女年轻貌美，便对着人家挤眉弄眼，嘴角挂着轻浮的笑。
那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很快，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琼浆玉液，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
然而，在这华丽的表象之下，气氛却诡异得让人心头发紧。
大臣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在皇帝、监国的二皇子和那个不成器的燕王之间来回飘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身着玄色长袍的二皇子萧文烨站起身，端起酒杯，面向御座。
“父皇，今岁除夕，大哥在外为国征战，儿臣忝为监国，幸赖父皇天威，朝中诸公辅佐，国事尚算平顺。”
“儿臣敬父皇一杯，愿父皇圣体安康，我大晟江山万年！”
他的声音洪亮，言辞恳切，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皇帝的孝心，又巧妙地彰显了自己监国的地位和功绩，意气风发。
百官纷纷起身，齐声附和。
“愿陛下圣体安康，大晟江山万年！”
一时间，殿内全是山呼万岁之声，气氛被推向了一个高潮。
然而，就在这庄重肃穆的时刻，一个极不和谐的笑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嘿嘿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燕王萧启桓正歪着身子，一手撑着脑袋。
另一只手竟然在偷偷捏旁边宫女的衣角，口中还发出醉酒般的笑声。
他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二皇子的祝酒词，更没有看到这满殿群臣的庄重场面，依旧沉浸在自己调戏宫女的低级趣味中。
二皇子萧文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青筋一跳。
他精心营造的气氛，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严，就被这个混账东西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坏了！
不少支持二皇子的官员，都对着萧启桓投去了愤怒的目光。
一些老臣更是痛心疾首地连连摇头，皇家颜面，简直被这个纨绔子弟丢尽了！
御座之上，皇帝萧云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意气风发、却因被打断而脸色铁青的二儿子，又看了看那个烂醉如泥、丑态百出的四儿子，那张威严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他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没有人知道，这位帝王此刻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