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乾宁殿。
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皇帝萧云璟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铁青。
龙案上,摆着两份几乎是同时抵达的八百里加急。
一份,来自北境都护府,是燕王萧启桓发出的,那道召集山西、陇西将领的“都护令”。
另一份,来自宗人府。
奏报的内容,让萧云璟气得浑身发抖。
六皇子萧烈,那个在他眼中一向懦弱无能,如同鹌鹑般的儿子,竟在宗人府前,长跪不起,当着满朝宗亲的面,哭诉长兄、二兄多年来对他的欺凌与构陷。
更致命的是,不知从何处流出了一份名单。
一份写满了朝廷重臣名字,并且标注了其党派归属的“死亡名单”!
一时间,整个应天府,人心惶惶。
那些在名单上的官员,无论是大皇子党,还是二皇子党,亦或是其他派系,全都闭门不出,生怕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而那些不在名单上的,则个个噤若寒蝉,唯恐引火烧身。
整个朝堂,在短短一天之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瘫痪!
“混账!逆子!!”
萧云璟猛地一拍龙案,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应声扩大,如同他此刻即将分崩离析的威严。
他想不明白。
他明明已经给了老四天大的恩宠,给了他北境之主的无上权力。
他明明已经用“大秦”这个连他都感到忌惮的外部威胁,为这头猛虎套上了枷锁。
为什么?
为什么他非但不感恩戴德,不去守卫国门,反而掉过头来,狠狠地咬了自己一口!
“李忠!”
“奴才在!”
总管太监李忠,跪伏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告诉朕,为什么!”
萧云璟的声音嘶哑,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低吼。
他还“年轻”,他还有时间,他还可以为大晟选一位合格的帝王出来。
他很看好萧启桓,但现在,自己看好的这个老四,好像等不了了!
李忠哪里敢回答。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深,恨不得自己当场晕死过去。
“陛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内阁首辅,张正居,不经通传,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这位三朝元老,此刻须发凌乱,官袍上甚至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听闻了消息,从家中一路狂奔而来。
“陛下!”
张正居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出大事了!”
“京畿大营,哗变了!”
“什么?!”
萧云璟霍然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京畿大营,那是拱卫应天府的最后一道屏障,是他最信任的禁军!
“为何哗变?”
他厉声问道。
“是是那份名单!”
张居正声音发颤,“京畿大营指挥使王冲,他的名字,就在那份名单之上,位列‘大皇子党’!”
“他自知在劫难逃,听闻燕王殿下的大军已在整合,不日南下!”
“便便铤而走险,煽动军士,说陛下您要清除异己,兔死狗烹!”
“如今,他已率三万兵马,出城北上,说是要去投奔燕王殿下,寻一条活路!”
“噗!”
萧云璟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再也压抑不住,喷了出来,溅在明黄的龙袍上,刺眼夺目。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龙椅上。
完了。
全完了。
他精心布局了几十年的棋盘,在这一刻,被他最看不起的那个儿子,掀了个底朝天。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
可到头来,他连同他这万里江山,都成了对方棋盘上的棋子。
“养蛊养蛊”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朕,养出了一条要噬主的龙啊”
与此同时。
自蓟州城出发,通往应天府的官道上。
一支钢铁洪流,正在以一种这个时代匪夷所思的速度,滚滚向前。
没有延绵数里的步兵方阵,没有尘土飞扬的骑兵大队。
只有数百辆,各由四匹镇北城进献的高头大马拉着的,覆盖着厚厚油布的巨大卡车。
车轮滚滚,发出沉闷的轰鸣。
如果不是时间有限,萧启桓完全可以造出蒸汽动力,但现在兵贵神速,他等不了了!
萧启桓,就坐在这支“车队”最前方的一辆指挥车上。
车厢内,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作战指挥室。
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桌上,几名参谋人员,正紧张地在上面标注着最新的情报。
“报告王爷,斥候传回消息,京畿大营指挥使王冲,已率三万兵马出城,正向我军靠拢!”
“报告王爷,前方发现大皇子萧明睿的五万残军,他们他们全军缟素,跪在道旁,请求归降!”
“报告王爷,六殿下急报,应天府九门,已有四门守将,暗中派人联络,愿为我军内应!”
一条条捷报,雪片般飞来。
整个战局,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一场武装游行。
萧启桓面色平静,对这一切,似乎早有预料。
他一手缔造的“死亡名单”,就像最高效的催化剂,将他父皇统治下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从内部彻底瓦解。
所有人都怕死。
当皇帝的屠刀悬在头顶,而另一边又出现了一条看似光明的活路时,该怎么选,根本不是一个难题。
“传令下去。”
萧启桓的声音,在略显颠簸的车厢内,清晰地响起。
“所有归降兵马,就地整编,收缴兵器,由后方部队接收。”
“全军,不必理会。”
“以最高速度,继续前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们已经行军多日!”
“天黑之前,我要在应天府的城楼上,喝茶!”
“是!”
命令传达下去。
钢铁车轮,再次加速。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当应天府那巍峨的城郭,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守城的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敲响警钟。
“轰!轰!轰!”
数十发炮弹,从远方的车队中呼啸而出,没有轰击城墙,也没有对准城门。
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城内,九座城门的守将府邸之中!
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冲天的火光,瞬间将那些府邸,夷为平地!
这,是最后的警告!
下一秒。
应天府那号称永不陷落的九座城门,在同一时间,缓缓地打开了。
没有厮杀,没有抵抗。
只有无数士兵,扔下武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萧启桓的车队,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欢迎”仪式中,如入无人之境,浩浩荡荡地驶入了这座帝国的都城。
车队直抵皇城。
朱雀门前,金吾卫指挥使周通,带着他麾下最后的一支忠于皇室的力量,列阵以待。
然而,当他看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车队,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时,他所有的勇气,都在瞬间被击溃。
萧启桓从车上走下,独自一人,走向前去。
“周指挥使,别来无恙。”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本王,奉父皇密诏,回京平叛!”
金吾卫指挥使周通的脸颊,剧烈地抽搐着。
他看着萧启桓,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黑洞洞的,不知是什么武器的炮口。
良久。
他扔掉了手中的长刀,单膝跪地。
“末将恭迎燕王殿下,入宫!”
天启文惠朝,在这一刻,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