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上月小镇的非遗文创项目启动满月时，一场突如其来的设计评审会，打破了之前的默契与和谐。
辰星文旅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顾晏辰的项目总监张薇将一叠修改意见甩在桌上，ppt 屏幕上赫然打着 “产品优化建议”，红色批注密密麻麻覆盖了原本的设计稿。“林总，这些产品按原方案推进，恐怕无法满足小镇的运营需求。” 张薇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伴手礼的蓝染纹样太素雅，游客更喜欢色彩鲜艳、辨识度高的图案；高端礼的木雕生产周期太长，旅游旺季前最多只能交付 30 件，远远达不到预期；还有体验产品的成本，比预算高出 20，必须压缩。”
林砚指尖捏着那张蓝染伴手礼的设计稿，上面的竹影纹样是陈阳反复修改了七次才定下来的，淡雅的靛蓝与西上月的山水禅意完美契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声音平稳却坚定：“张总监，蓝染的核心魅力在于自然质朴，鲜艳的色彩需要添加化学染料，这违背了非遗的天然属性，陈老也绝不会同意。高端礼的木雕是老秦师傅的纯手工透雕，每一件至少需要十五天，赶工只会导致工艺缩水，砸了‘砚见’和辰星的招牌。体验产品的成本高，是因为我们用的是安全无刺激的原料和打磨光滑的工具，亲子体验的安全不能妥协。”
“林总，我们是商业合作，不是公益项目。” 张薇挑眉，翻开成本核算表，“伴手礼单价 39 元，按原方案的工艺，毛利率只有 35，远低于文旅产品的平均水平；高端礼每月交付 20 件，根本满足不了高端客户的定制需求；体验产品的成本如果不压缩，小镇的体验课定价就要提高，会流失很多亲子客户。这些都是实际问题，不能只谈情怀。”
坐在主位的顾晏辰一直没说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在林砚和张薇之间流转。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透着无形的压力。“林总，张薇说的是实际运营中的痛点。”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西上月小镇的旅游旺季还有三个月就到了，我们需要在保证市场竞争力的前提下，完成产品落地。非遗情怀很重要，但商业逻辑也不能忽视。”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顾晏辰说的是实话，但让她牺牲非遗工艺去迎合市场，她做不到。她想起陈老为了调试天然染料，连续一周凌晨五点就泡在工坊；想起老秦师傅为了一块合格的木雕原料，在木材市场蹲守了三天；想起周师傅为了设计安全的亲子竹编工具，手指被竹篾划了好几道伤口。这些传承人的坚守，是 “砚见” 的根基，她不能因为商业压力就妥协。
“顾总，我理解你的顾虑，但非遗文创的核心竞争力就是匠心。” 林砚抬眼，迎上顾晏辰的目光，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如果为了追求毛利率，用化学染料代替天然蓝染，用机器雕刻冒充手工透雕，短期可能会盈利，但长期来看，只会消耗品牌口碑，最终伤害的是双方的合作。”
“林总这是在道德绑架？” 张薇反驳道，“我们要的是平衡，不是让你完全放弃工艺。比如蓝染纹样，可以在保留天然色彩的基础上，增加一些简约的亮色线条；木雕可以采用‘机器粗雕 + 手工精修’的模式，缩短生产周期；体验产品的原料可以换成性价比更高的替代品，只要安全达标就行。”
“不行！” 林砚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蓝染加亮色线条需要化学颜料，会破坏布料的天然质感；机器粗雕会破坏木材的纹理，老秦师傅的透雕工艺根本无法用机器替代；体验产品的原料换了，手感和安全性都会打折扣，这不是‘平衡’，是对非遗的亵渎。”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作响。顾晏辰看着林砚泛红的眼眶，她平时总是温和沉稳，此刻却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蓝染工坊，看到陈老指尖洗不掉的蓝渍，看到那些晾晒在阳光下的蓝染布，透着自然而纯粹的光泽。他又想起项目启动时，自己说过 “不让量产牺牲匠心” 的承诺。
“今天先到这里。” 顾晏辰打破沉默，“张薇，你把具体的成本和产量数据整理出来；林总，你带着传承人们，针对我们提出的问题，给出工艺层面的解决方案。三天后，我们再开会讨论。”
走出辰星集团的大楼，阳光刺眼得让林砚睁不开眼。苏晓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说：“林姐，张薇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些问题确实存在。高端礼的生产周期太长，旺季可能真的供不上货；体验产品的成本太高，小镇的定价压力也很大。我们是不是可以稍微让步？”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她心里清楚，苏晓说的是事实，但让步的度在哪里？让步到什么程度才不算牺牲匠心？回到工作室时，陈老、老秦师傅他们已经在等着了，看到林砚的脸色，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林丫头，辰星那边是不是不满意？” 陈老放下手里的铜勺，语气带着担忧，“是不是嫌我们的工艺太费时间，成本太高？”
林砚勉强笑了笑，把评审会的情况说了一遍。话音刚落，老秦师傅就拍案而起：“简直是胡闹！机器粗雕也配叫透雕？这是在砸我的招牌！要是这样，这合作我不干了！”
周师傅也皱着眉：“体验产品的原料不能换，孩子用的东西，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之前试过便宜的竹篾，韧性不够，容易断裂，还可能划伤孩子。”
李奶奶叹了口气：“我们老艺人就认一个理，手艺不能掺假。要是为了赚钱就妥协，那和之前那些骗我们的厂家有什么区别？”
看着传承人们激动的神情，林砚的心里既温暖又沉重。温暖的是他们对匠心的坚守，沉重的是她夹在中间的两难。“大家先冷静一下。” 她抬手示意，“顾总不是要我们完全放弃工艺，只是希望我们找到一个平衡点。我相信，只要我们能证明工艺的价值，他们会理解的。”
接下来的三天，林砚几乎是连轴转。白天，她泡在工坊里，和传承人们一起试验解决方案；晚上，她熬夜整理数据，对比不同工艺的成本、周期和品质差异。
针对伴手礼的纹样问题，她和陈阳、陈老一起，尝试用天然植物颜料在蓝染布上勾勒简约的云纹，既保留了蓝染的质朴，又增加了视觉辨识度。陈老用板蓝根的茎秆熬制出浅灰色颜料，在靛蓝的布料上轻轻描绘，云纹似隐似现，比之前的纯竹影纹样更具层次感。“这样既不用化学染料，又能让纹样更显眼，游客应该会喜欢。” 陈老看着成品，满意地点点头。
针对高端礼的生产周期问题，林砚和老秦师傅商量后，决定调整产品结构：将纯手工透雕摆件的每月产量维持在 20 件，新增 “半手工透雕 + 手绘” 的茶盘系列，茶盘的基础形状用机器切割，透雕纹样由老秦师傅和徒弟们手工完成，生产周期缩短至七天，既保证了核心工艺，又提高了产量。老秦师傅一开始坚决反对，直到林砚带着他看了机器切割的样品，证明不会破坏木材纹理，他才松口：“可以试试，但手工透雕的部分，我必须亲自验收，差一刀都不行。”
针对体验产品的成本问题，林砚没有选择更换原料，而是优化了生产流程。她和周师傅一起，将竹编体验包的配件标准化生产，减少浪费；和李奶奶商量，将剪纸体验课的纸张尺寸缩小，同时增加 diy 装饰环节，让游客用少量材料就能做出精致的作品。，单个体验包的成本降低了 15，既没有牺牲品质，又控制了预算。
三天后，第二次评审会如期举行。林砚带着样品和详细的解决方案，早早来到了辰星集团。顾晏辰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显然这几天也在为项目奔波。
“顾总，这是我们针对之前的问题，提出的解决方案。” 林砚将样品一一摆放在桌上，“蓝染伴手礼新增了天然植物颜料勾勒的云纹，既保留了非遗工艺，又提高了辨识度；高端礼新增了半手工茶盘系列，生产周期缩短至七天，每月能交付 50 件，满足旺季需求；体验产品通过优化流程，成本降低了 15，完全在预算范围内。”
顾晏辰拿起那个蓝染伴手礼，指尖抚过布料上的云纹，触感柔软自然，没有化学颜料的僵硬感。他又拿起那个半手工透雕茶盘，仔细观察着透雕纹样，刀工细腻，纹理清晰，丝毫没有敷衍的痕迹。“这些样品，都是传承人们亲手做的？” 他抬头问。
“是的。” 林砚点点头，“陈老为了调试天然颜料，熬了两个通宵；老秦师傅带着徒弟们，反复试验机器切割和手工透雕的衔接，报废了三块木料才找到最佳方案；周师傅和李奶奶也一直在优化体验产品的流程，确保品质不打折。”
张薇拿起体验包，拆开检查原料，又翻看了成本核算表，眉头渐渐舒展：“成本确实降下来了，而且原料和之前一样安全。只是半手工茶盘的定价，比纯手工摆件低了不少，会不会影响高端礼的定位？”
“不会。” 林砚解释道，“纯手工透雕摆件定位收藏级，定价 2980 元，每月限量 20 件；半手工茶盘定位高端实用级，定价 980 元，每月 50 件，两者形成梯度，覆盖不同消费群体。而且半手工茶盘的透雕部分依然是老秦师傅的核心工艺，品质有保障。”
顾晏辰没有说话，而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林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能感受到张薇投来的质疑目光，也能理解顾晏辰作为决策者的谨慎。
“我想去工坊看看。” 顾晏辰忽然转身，语气平静，“我想亲眼看看这些产品的生产过程，看看传承人们是怎么平衡工艺和效率的。”
这个提议让林砚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她立刻点头：“好，我现在就带您去。”
半小时后，顾晏辰和张薇跟着林砚，走进了 “砚见” 的蓝染工坊。陈老正在指导学徒们染布，染缸里的靛蓝染料泛着细腻的泡沫，学徒们按照 “三染三晒” 的流程，小心翼翼地将布料浸入染缸。陈老的手指上沾着蓝渍，额角沁着汗珠，却依然专注地盯着每一块布料的颜色变化。
“顾总，您看，这是我们新调试的天然颜料。” 陈老拿起一碗浅灰色的液体，“这是用板蓝根的茎秆熬制的，没有任何化学成分，染在布上既鲜亮又不破坏质感。” 他拿起一块刚染好的布料，在阳光下展开，靛蓝的底色上，云纹似轻纱般浮动，美不胜收。
顾晏辰伸手摸了摸布料，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他看着陈老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些年轻学徒专注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教他写毛笔字，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容不得半点敷衍。
随后，他们又去了木雕工坊。老秦师傅正在打磨一块半手工茶盘的透雕部分，刻刀在他手里翻飞，木屑如雪花般飘落。旁边的工作台上，摆着三块报废的木料，上面的透雕纹样都有细微的瑕疵。“这些都是没通过验收的。” 老秦师傅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就算是半手工，也不能有半点马虎。”
顾晏辰拿起一块报废的木料，上面的透雕纹路几乎完美，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就因为这道裂痕？” 他问。
“嗯。” 老秦师傅点点头，“透雕讲究‘镂空不裂’，这道裂痕虽然小，但影响了整体的稳固性和美观度，不能流入市场。”
走出木雕工坊时，顾晏辰的神色明显柔和了许多。他看向林砚，眼底带着一丝歉意：“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没有真正理解非遗工艺的特殊性。传承人们的坚守，让我很敬佩。”
林砚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眼眶微微发热，却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几天的委屈、疲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顾总，谢谢您的理解。” 她声音有些沙哑，“非遗文创的发展，需要商业的支撑，也需要对匠心的尊重。我相信，只要我们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一定能把这个项目做好。”
回到辰星集团，顾晏辰立刻召开了内部会议。会上，他推翻了张薇之前的部分提议，明确表示：“非遗工艺是这个项目的核心竞争力，必须坚守。后续的合作中，辰星文旅要充分尊重‘砚见’和传承人们的工艺要求，同时‘砚见’也要配合小镇的运营需求，优化流程、提高效率。我们的目标不是短期盈利，而是打造一个可持续的非遗文旅标杆。”
张薇虽然还有些顾虑，但看到顾晏辰的态度，也只能点头同意：“我会调整项目计划，配合‘砚见’的工艺要求，确保旅游旺季前完成产品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