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道韵余音,尚在混沌虚空之中袅袅回荡,如钟磬轻震后的绵长颤音。
鸿钧道祖一念既生,身形未动,却已跨越了无尽时空的阻隔。
他的存在仿佛一滴浓墨坠入清水,瞬息之间便在万里之外晕染开来,踪迹渺然。
足尖轻点之处,已是洪荒天柱不周山的巍峨山脚。此地乃盘古脊梁所化,擎天支地,根基深处的地脉龙气奔涌沸腾,轰鸣不止。汹涌的煞气与纯净的灵气在此绞缠混杂,拧成一股股狂暴而无序的洪流,寻常仙神至此,恐寸步难行。
然而,就在这天地之力最为暴烈的枢纽之侧,一幅截然相反的景象,却让至高无上的天道意志都为之一凝。那是一种绝对的异常,平静得令人心悸。
一方看似寻常的篱笆小院,安然静卧于山坳怀抱之中,与周遭的狂躁格格不入。院门以不知名的粗壮老藤缠绕朽木而成,柳条编作的篱笆上,犹自垂挂着清晨凝结的露珠,映着微光。泥土夯实的院墙早已斑驳,露出内里草茎,墙根处菜畦青黄交错。
几垄萝卜缨子上寒霜凝结,银白一片,竟似初铸的甲胄鳞片,闪烁冷冽光华。这景象粗看不过是山野常见的简陋农舍,毫不起眼,但若以法眼观之,内里却层层叠叠,暗藏惊天之秘。
那作为篱笆的垂柳,其根系深深扎入山岩缝隙,并非汲取养分,柳根之上,淡金色的纹路如水波流动,仿若活物。它们以一种玄奥的节奏微微搏动,竟悄然引动着地底深处狂暴的地火风水四象灵光。
这些足以撕裂金仙的先天灵气,此刻却温顺如溪流,沿着地脉被无声导引,归流入院,滋养着那一畦平凡的菜地。院墙之上,看似随意攀附的藤蔓交织处,时有微光闪过。
细辨之下,那竟是混沌初开时自然孕育的古老符印,一个模糊的“避”字明灭不定。周天星斗的推演之力,诸般卜算天机的大神通,触及此院,皆如泥牛入海,或被不着痕迹地轻轻弹开,似有还无,难以捉摸。
院内的布置更是暗合天道至理。三块未经雕琢的顽石随意垒成灶台,其方位却恰好暗合天地人三才之势,稳固如山。那一方菜地被均匀分成九道狭长垄沟,沟壑走向蜿蜒,赫然是九宫格局的流转轨迹。
整个院落,便是一座浑然天成、不着痕迹的惊世大阵。
鸿钧道祖并未显化真形,甚至未扰动一丝尘埃。他此刻的视角,是真正凌驾万物的天道视角,冰冷、客观、洞彻一切表象。目光垂落,院落每一寸细节都在意识中清晰展开。
院东墙边,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松斜倚而生,姿态懒散。松针翠绿,针尖悬垂的露水竟自发凝结,化作一个个微不可察的冰晶小字,细看皆是“静”字真意,散发着安抚心神、平息躁动的清凉道韵。
松荫之下,有一池清泉,不过丈许见方,清澈见底。水面无风,却自行缓缓旋转,中心凹陷,边缘漾开的圈圈涟漪,并非寻常水纹,而是由大道纹路自然勾勒成的“止戈”道篆,随波扩散,消弭着无形中汇聚而来的杀伐之气。
池畔一方青石桌,桌面苔痕斑驳,沾染岁月气息。石桌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豁口,似是硬物磕碰所致。豁口处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陈旧血痂——那是前日青年陈安劈柴时不慎伤手所留。
然而此刻,在这天道视角下,那点凡血干涸形成的痂痕,竟隐隐透出“和”字的道韵光华,如同被天地法则无意间烙下的印记,寻常不显,此刻却灼灼醒目。
石桌旁,青年陈安正蜷坐在一个干草编成的墩子上。他身着粗布麻衣,衣襟袖口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星,额前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手里捏着一块冷硬的粗面饼,正低头默默咀嚼。
咽下口中饼屑,青年伸出指尖,从身旁陶罐中拈起一枚漆黑如墨的棋子,未多思索,便“嗒”地一声轻响,落在面前石盘纵横交错的网格之上。那石盘粗陋,线条甚至有些歪斜,但就在棋子落定的一刹那——
异象陡生!
棋盘上纵横十九道,骤然模糊、扩张,竟映照出缩略的洪荒山河虚影!北冥之地的万古玄冰寒意,南荒盘古血池的沸腾煞气,西极庚金锋芒,东方乙木青灵皆在棋枰之上隐约浮现。
黑子所落之处,恰似一座冰山镇压北冥,白子对应的方位,则如天柱镇锁血池。双方棋子犬牙交错,劫争之处,虚空中仿佛有猩红与暗金的劫气在疯狂对撞、翻涌,如同鼎中沸水,却又被死死约束于方寸棋局之内。
而落子的青年,对此惊天异象恍若未觉。他喉结滚动,吞下最后一点干粮,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脊背因久坐而微微弓起,那是凡夫劳碌后最寻常的疲惫姿态。
可正是这微弓的脊梁线条,在不经意间,竟与脚下不周山地脉奔涌的龙脉之气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振!地脉传来一声低沉如龙吟的嗡鸣,虽轻虽微,却真实不虚。
九天之上,无形无相的天道意志核心,鸿钧的眸光骤然深邃。视界之中,万千色相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最本质的规则与能量流动轨迹。青年的形象在他“眼”中彻底变化。
其元神表象,在法则视野下如同一口沉寂千年的古井,水面映照着凡俗的月光——三魂七魄皆被红尘浊气所包裹,与山野间伐木汲水的樵夫并无二致。
经脉之中流转的,也只是最微薄、最基础的草木灵气,驳杂而不纯,完全是未曾修炼的凡人征兆。这层表象厚重而真实,足以瞒过绝大多数大神通者的探查。
然而,当天道视角穿透这层“凡尘井水”,照向其元神最核心、最深邃之处时,景象截然不同。那里并非混沌,亦非金丹元婴,而是存在着一道细微的“裂痕”,或者说,是一个“渊隙”。
渊隙中央,沉浮着一点仅米粒大小、却璀璨到无法直视的“异质灵光”!它并非洪荒世界所孕育的任何一种先天本源之光,其光芒灼热如熔化的道劫黄金,内里纹理非符非篆,更像是无数微缩的星河在生灭、坍缩。
其搏动的韵律,陌生而古老,隐隐带着开天之前、混沌未明时的原始“啼鸣”。这灵光极其微弱,却蕴含着绝对“异常”的本质。
最令天道意志凝重的变化随之发生。那点异质灵光并非静止,它遵循着自身陌生的节奏,以极缓慢的频率明灭着。每一次明灭,便有一圈极其细微、肉眼与仙识皆不可见的“偏差涟漪”,以其元神为中心,悄然荡开。
涟漪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地触及、并轻轻拨动了覆盖整个洪荒、精密运转的天道法则之网。这触碰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却真实存在。
“滋啦——!”
在唯有天道能感知的层面,虚空深处,那原本按照既定轨迹猛烈对撞、酝酿着无量杀劫的巫族猩红煞气与妖族暗金皇道劫气,其碰撞交汇的一个微小节点,竟被这圈“偏差涟漪”轻柔地、又无可抗拒地推离了原本轨迹一丝一毫!
几乎在同一瞬间,院落篱笆上,那些垂挂露珠的柳枝无风自动,剧烈颤抖起来。叶尖凝聚的饱满露珠“啪嗒”一声,齐齐坠入下方那池清泉之中,打破了水面的绝对平静。
池水中心,那由大道纹路自然形成的“止戈”道篆,承受了某种无形冲击,表面“咔嚓”一声,竟绽开数道细微如蛛网般的裂痕!道韵随之微微一滞。
院中青年似被柳枝突如其来的颤动和露珠落水声惊动,他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骤然摇晃的篱笆,又望了望似乎毫无异样的天空。
山风依旧平缓。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抬手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低声嘟囔了一句:“也没起风啊这柳条怎地自己晃得这么厉害?”语气里全是凡人对自然现象不解的寻常困惑。
他浑然不知,自己元神深处那一点微如芥子、却根本不属于此方洪荒天地的“异质灵光”,在它明灭荡漾、无意间拨动法则之弦的刹那,已经被九天之上,那至高无上的天道之眼,牢牢锁定。
那点“异光”,已被清晰地、深刻地烙印进入正在缓缓转动、吞噬众生的洪荒无量量劫那最为核心的变数脉络之中。平静的院落,平凡的少年,就此置身于浩劫漩涡的最中心,而他本人,却只以为那阵不寻常的柳枝摇曳,不过是山中忽起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