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诀的指尖悬停在功德面板上,那一行冰冷的文字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重量,灼烧着他的瞳孔。
沈微靠在他肩上,心口的盲烛火苗稳定而温和,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是这片冰冷数据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你要杀一个守灯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此刻唯一的犹疑。
他缓缓摇头,目光从未离开那行提示,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不是杀,是救。”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向她,也向自己解释,“有一个玩家,或者说‘守灯人’,已经偏离了轨道。他吸收了三枚愿核,在自己的游戏场里筑起了一座‘妄光城’,妄图以绝对的自我牺牲成为新的神只。可他不懂,没有约束的愿力只会成为吞噬一切的深渊。若不阻止,整座城,连同城里所有被他‘庇护’的灵魂,都会被他疯狂的执念拖入永不超生的轮回裂隙。”
话音未落,祁诀抬起右手,掌心光芒流转,一张从未见过的魔术牌悄然浮现。
牌面漆黑如夜,背面用银线勾勒出一句冰冷而充满禅意的话:【熄灯者,方懂灯火可贵】。
就在此时,他们所处的火种台空间边缘,七道幽蓝色的锁链凭空出现,如巨蟒般盘旋交错,瞬间将整个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锁链的尽头,祁渊的身影模糊地显现,他的声音穿透屏障,带着一丝讥讽与沉重:“母亲当年设下封印,是怕终渊的火烧得太旺,焚尽最后的希望。你如今要去主动熄灯,却是怕别人的火烧得太疯,毁掉你的棋局。祁诀,你和他,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你……真下得了手去掐灭一盏燃烧自己的灯?”
祁诀没有回头,祁渊的质问并未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俯身,在那只跟随他多年的老旧魔术箱最底层,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蜡烛,短小,丑陋,甚至还带着干涸的、早已发黑的奶油痕迹。
正是归墟镇,他出生那天,那支没能被点燃的生日蜡烛的残芯。
“我生于无光之日,那一天,它没能为我点亮。”祁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蜡身,语气平静得可怕,“今天,就用它,去点亮最后一盏……本就该熄灭的灯。”
妄光城,一座悬浮在数据洪流中的光辉之城。
整座城市被一层厚重的、由纯粹信仰之力构筑的屏障笼罩,隔绝一切外来者。
城内万家灯火,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拯救的灵魂,他们日夜吟诵着新神的名,贡献着自己的信仰。
沈微走在最前,她心口的盲烛光芒大盛,那看似微弱的火苗却蕴含着净化一切虚妄的力量。
她伸出手指,凌空画出一道繁复的符文——净心印。
当符文触碰到信仰屏障的瞬间,那坚不可摧的壁垒竟如热蜡般融化,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缺口。
城中心,祭坛之上,那个堕落的守灯人已经不复人形。
他化作一个由万千光辉汇聚而成的光之巨人,身躯庞大到足以触及城池的穹顶。
他感受到了入侵者的气息,发出雷鸣般的咆哮:“我比旧神更无私!我愿为万人死,换他们永生!”
震耳欲聋的宣告声中,祁诀一步步踏入城中。
光之巨人身上散发的强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的凡道之躯。
他每向前一步,身体就变得透明一分,皮肤、血肉、骨骼都在这纯粹的愿力光辉中被寸寸剥落、消解。
他承受着凡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步伐却稳如磐石。
“你说得对,你愿意为万人去死。”祁诀仰起头,直视着那张由光芒构成的模糊面孔,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巨人的咆哮,“可你,却不愿为任何一个人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他举起了手中的蜡烛残芯。
没有借助任何外力,他以自己的神魂为引,点燃了烛芯。
火焰升腾而起,却并非象征功德的金色,也非代表道法的青色。
那是一团纯粹到极致的黑暗,仿佛能吞噬周围一切光线,连空间都在它周围微微扭曲。
这是当年那位道火僧陨落时,最后一道不甘的残念所化,是燃尽一切欲望与执念的——“无愿之火”。
“亵渎者!”光之巨人被彻底激怒,他看到了那团与自己本质截然相反的黑暗火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怒吼着,那只由亿万信仰光点汇聚而成的手臂,如同一颗坠落的恒星,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祁诀渺小的身躯猛然贯穿而来!
面对这足以抹杀一切的一击,祁诀却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甚至没有一丝闪避的念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张开了双臂。
轰——!
光之手臂毫无悬念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巨大的力量甚至让整座妄光城都为之剧烈震颤。
然而,预想中灰飞烟灭的场景并未出现。
就在被贯穿的瞬间,祁诀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那支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蜡烛,精准地塞进了光之巨人的“心脏”——那三枚愿核所在的能量中枢。
他的嘴唇凑近巨人的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以为我这是在献祭自己,以身殉道?不……”
“我是在超度你。”
“……超度那个,曾经也以为‘伟大’就是不断牺牲的,我自己。”
黑色的无愿之火,如一滴落入滚油的墨,瞬间找到了最好的燃料。
它顺着巨人那庞大无匹的愿力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所有的光芒都被它吞噬、同化、归于虚无。
“不——!”巨人发出痛苦而不解的悲鸣,他庞大的身躯开始出现裂痕,黑色的火焰从裂缝中喷薄而出。
轰然一声巨响,光之巨人彻底坍塌,瓦解成漫天飞舞的光点。
但这不再是构成他身体的信仰之力,每一粒光点中,都清晰地浮现出一张张他曾经拯救过的人的笑脸,纯粹而感激,不带任何被强加的信仰。
这些光点盘旋片刻,最终化作最纯粹的灵魂力量,消散于虚空,回归了它们本该去的地方。
【警告:第九愿核觉醒条件已触发……】
【触发条件:需在无光之墟,重建守誓者祭坛。】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祁诀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落入一个温暖而颤抖的怀抱。
他倒在沈微怀中,凡道之躯已经近乎完全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却笑了,费力地抬起手,将那张全新的魔术牌递到她面前,气息微弱地开着玩笑:“下……下次直播……就拜托你了。我……我来演一个压轴节目……叫‘如何杀死一个好人’。”
沈微含着泪,颤抖着接过那张牌。
可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牌面的瞬间,牌面上却凭空浮现出一排新的小字,覆盖了原有的戏言:
【终局之战,非战天,非战鬼,战人心之盲。】
同一时刻,在无人可知的火种最深处,那本记录着所有守灯人功过的名册,在熄灭了一盏灯后,竟缓缓自行合拢。
封面上那七道狰狞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而代表着第八枚愿核的璀璨光点,正脱离书页,穿透层层空间,悄无声息地朝着祁诀那颗几近停滞的心脏位置,飞速移去。
【系统提示:凡道之躯完成最终锚定。】
【终局之战……倒计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