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终渊唯一的墓志铭。
那曾吞噬万物的黑暗法则在此刻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金灰,如一场盛大而悲凉的雪,缓缓飘落。
每一片灰烬,都曾是神魔骸骨最后的余温,如今却冰冷得刺骨。
祁诀的凡道之躯已近乎透明,魂魄的轮廓在金灰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唯有他心脏的位置,那团由亿万功德符文紧密编织而成的核心,仍在固执地、微弱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对这片死寂的天地宣告他还活着。
沈微将他半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不会让他魂体加速消散的姿势。
她指尖的盲烛残焰,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光与热,正以一种近乎枯竭的姿态,温柔地温养着他濒临溃散的灵魂。
“你说‘超度一个好人’……”她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可你不怕别人说,你也成了刽子手?终渊之内,并非全是恶徒。”
祁诀费力地喘息着,嘴角却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那笑容让他本就透明的脸庞更显虚幻:“咳……真正的救赎,不是让所有人活下来……是让活着的人,知道为什么……不能滥杀。”
话音未落,他胸口那团功德符文构成的火种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穿透灵魂的低沉嗡鸣!
那本在终渊核心重组、吸纳了无数神魔残念的名册,竟在此刻无风自动,缓缓开启。
书页翻动间,一行猩红如血的字迹,灼痛了两人的眼睛: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盘坐于残破引魂台上的祁渊猛然睁眼!
他身侧,七道贯穿虚空的引魂锁链骤然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名册召唤的频率,那股来自法则源头的拉扯感,与他母亲当年燃尽生命布下封印大阵时,完全一致!
“是陷阱!”他身影一闪,瞬间出现在两人面前,眼神冷冽如刀,死死盯着那行血字,声音淬着冰,“它想让你走她的老路——用你的血去加固封印,用你的命去镇压祭坛!”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最后一丝引魂之力,就要将那浮现的路径彻底抹去。
“等等!”沈微却伸手拦住了他。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如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呢?祁渊,你看清楚,他不是在代替谁,也不是在逃避谁。他只是……想去完成一场没能说完的告别。”
祁渊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沈微怀中那个连呼吸都成为奢侈的弟弟,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紧握的拳头终是缓缓松开。
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其中饱含了百年的不甘与最终的妥协。
他转身,将自己最后一缕残魂毫不犹豫地注入那七道引魂锁链之中:“去吧。”
锁链发出一阵清越的龙吟,仿佛得到了解脱。
“这一次,”祁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嘱托,“别让她再等上百年。”
沈微不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背起轻如蝉翼的祁诀,毅然踏入了那由血字开启的路径——无光之墟。
踏入的瞬间,五感被瞬间剥夺。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甚至连皮肤的触感都消失了。
这里是一片纯粹的、能吞噬一切感知的虚无。
但沈微没有丝毫慌乱,她早已来过这里。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点燃盲烛去照亮前路,因为她知道,在这里,光是无用的。
她抬起手,将指尖划破,一滴滚烫的鲜血滴落在心口那朵微弱的盲烛残焰上。
“滋啦——”
剧烈的灼痛瞬间贯穿全身,但这痛觉,却像一枚钉子,将她漂浮不定的意识牢牢锚定在了这片虚无之中。
她开始行走,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精确无比的节奏点上。
第一步,是祁诀在归墟镇的戏台上,教她第一个戏法时,那三长一短的呼吸节拍。
第二步,是他在大雨滂沱的夜里,笑着从袖中“变”出那枚平安符时,手腕划过的优雅弧度。
第三步,第四步……甚至是他最后撕开胸膛,点燃心脏前,那一声轻笑所带起的气流震动……
这些被她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细节,此刻都化作了闪亮的坐标,指引着她在这片连神明都会迷失的虚空中,坚定地走向终点。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断碑残垣的轮廓,终于在她的心感中缓缓浮现。
守誓者祭坛到了。
祭坛早已残破,只有中央那块巨大的断碑,依稀还能辨认出守誓者跪坐祈祷的轮廓。
祁诀在沈微背上轻轻挣扎了一下,示意她放自己下来。
他自己站立着,撕下身上仅存的最后半片魂衣,露出了胸膛上那颗完全由功德符文编织而成的“伪心”。
它在虚空中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芒。
他咬破手指,殷红的血珠悬浮于空。
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空中画下了母亲当年留下的、用以镇压终渊的封印符纹。
符文一笔笔成型,繁复而强大,带着一股镇压万古的沉重气息。
然而,就在最后一笔即将落下,完成那“锁”字诀的瞬间,他的手腕猛然一转,笔锋逆行而上,以一个截然相反的轨迹,悍然画下了最后一笔!
整个符文的性质在瞬间被彻底颠覆!
不是“锁”,而是“启”!
“妈,”他望着空无一人的祭坛,轻声低语,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说话,“你怕火失控,所以我选择让它彻底烧出去,烧到每一个看得见的地方;你怕人妄为,所以我选择……让他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他指尖的血珠滴落在那块巨大的断碑之上。
轰隆——!
整座祭坛遗址剧烈震动起来,大地龟裂,无数道裂痕从断碑之下蔓延开来。
但从裂痕中涌出的,并非黑暗,而是刺眼夺目的光!
光芒汇聚,在残破的旧祭坛之上,构建出了一座由纯粹光芒组成的崭新祭坛虚影!
光影流转,渐渐凝聚成一个温婉而肃穆的女子身影。
她手持一本厚重的名册,眼神复杂地看着祁诀,正是他的母亲。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若他们选错,万劫不复,这个因果,你担得起吗?”
祁诀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担。”
“我只给他们选择的权利——就像你当年,本可以不把我的名字,写进那份未定者名录一样。”
女子高大的光影猛然一震,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她静静地看了祁诀许久,嘴角竟缓缓浮起一丝极淡、却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抬起手,将那本承载着无数命运的名册,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新的光芒祭坛之上。
那一刻,一个冰冷而宏大的声音,响彻在祁诀与沈微的灵魂深处:
【第九愿核正式激活,凡道法则重构中——“救赎”不再为命令,而为选项。】
随着提示音的落下,女子的光影开始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光斑,融入了新的祭坛。
而就在她身影彻底消失的刹那,沈微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骇然发现,那本静静躺在祭坛上的名册封底,随着光影的褪去,悄然浮现出了一行之前从未有过的小字:
【第十愿核:当点火人学会拒绝。】
几乎在同一瞬间,当“救赎”从一道必须执行的铁律,变成一个可以被凡人接受或拒绝的“选项”时,整个三界的底层法则,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彻底撬动了。
天穹之上,星辰颤抖。九幽之下,轮回悲鸣。
凡尘人间,十九座从未有过交集的古老城市里,那些或隐于市井、或坐镇宗门、被称为“守灯人”的存在,无论正在做什么——或是在擦拭一盏古旧的青铜灯,或是在为一株将死的灵植浇水,又或只是在街边茶馆里打盹——都在这同一刹那,身躯齐齐一震,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们的眼中,倒映出同一道贯穿天地的法则光柱,耳边,响起了同一个沉寂了千年的古老钟声。
一个新的任务,已然下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