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陕北地区久旱不雨，草木枯竭。
白水县外，炎炎烈日下，种怀谦走在干裂的路上，身边还有一个跟他一样的人，骨瘦如柴，面容枯槁，乱糟糟的头发耷拉在麻衣上。
“大哥，你说的是不是前面那个地方？”
一道微弱的声音让种怀谦将脑袋抬起。
看着仅剩下一个坑的地方，种怀谦不由两眼微闭，长叹一声：“来晚了，树根都被挖走了，回去吧，还好我刚才摘了许多叶子，凑活一下。
话落转身，种怀谦就要往回走。
不过没走几步，他就发现种光道没有跟上。
疑惑望去，就看到种光道的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半具尸体，尸体旁边还沾了一撮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
不过是尸体罢了，穿越过来的这段时间，他已经看腻了。
“站着干什么？还不走？”
“大哥，我还……我想吃肉。”
“……”
种光道的这句话直接让种怀谦沉默下来。
草木尽，人相食。
以前学历史的时候，种怀谦一直想象不出来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但现在，他知道了。
种光道的大哥已经死了，饿死的。
穿越过来，他便看到了种光道大哥的尸体，干瘪的如同一张纸，骨骼的轮廓在皱巴巴的皮肤下清淅可见，双眼深陷，瞪大的眼珠被青黑色布满。
让种怀谦印象最深刻的是，种光道大哥死前嘴巴里塞满了泥土，周边寸草不生，只有一个小坑接着一个小坑，指甲缝中也是布满泥土。
至于种光道为什么喊他大哥，则是种光道误会了，他是身穿，被撞到这个世界后，他第一个人见的便是‘种怀谦’，第二个人就是种光道了。
他们兄弟俩本来约好在白水县城外见面，未曾想，‘种怀谦’并没有如期抵达，而是死在了半路，这也让一直没等到人的种光道出来查找，正好碰到了已经赶路五天的种怀谦。
名字一样，样貌一样，种怀谦也就心安理得的成为了种光道的大哥。
不过，即便成为种光道的大哥，种怀谦一样没有逃出挨饿的命运。
白水县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明朝士卒站在城门口，顶着与难民一样的身子，拿着破烂不堪的剑，趾高气昂地指着难民怒骂：你们这些贱民，不将田税补齐便不准入城。
可他们俩一个是穿越者，一个是逃难者，哪里来的粮食将田税补齐？
更何况，白水县要的还是整整一千石的粮食！
一人一千石！
一千石，就是将城门外的所有难民全部卖了也凑不齐如此多的粮食。
他们的户籍都在白水县，如果想要前往别的县城，必须要得到路引。
可得到路引就必须要进入城内，可进入城内就必须要缴纳田税。
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最后，种怀谦也只能跟种光道一起蜷缩在城墙门下，看着周边虎视眈眈的难民。
或许看到他们两个是男人，不好对付，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过来抢他们仅剩的衣服。
至于其他单着的，则是早早地被分食殆尽。
而他们两个，则是一直坚持到了现在，也没有去抢那些肉块。
至少在种怀谦眼中是这样的。
但现在，种光道似乎有些忍不住了，在他面前说出了这句话。
“大哥，别人都吃了，咱们为什么不能吃？吃一点补充一下也好。”
种怀谦没有回话，这也让种光道转身质问。
看着与自己几分相象的脸，种怀谦冷静地问道：“别人都做的事情就一定对吗？”
“对？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们都快饿死了！大哥你还管对不对？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找的那些东西你全都吃了吧，我还不饿。”
“又是这句，又是这句！”种光道怒气冲冲地走到种怀谦身前，抬头看着种怀谦的眼睛：“大哥，不论你找到什么东西你都先给我，你吃什么？最开始你还没这么瘦，可现在呢？你比我还瘦了啊！”
“我吃不下那些……”
“肉你总能吃的下吧？！”
“……”沉默半晌，种怀谦转身走向远处：“我去远处找找其他东西，你在这里再找找吧。”
“……”看着踉跟跄跄逐渐走远的种怀谦，种光道没有跟上。
将手伸进怀中，颤斗地将小块铁片拿出，握在手上，侧身看着枯树旁边的半具尸体，种光道突然尤豫了。
远处，种怀谦并没有回头看，他可以用最后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但没有必要用同样的标准来要求他人。
种光道如何选择，这是他的事情，至于他自己，则是站在看不到的地方待着就好。
没看见，就是没有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待远处的烟消散之后，种怀谦也看到了种光道跑来的身影。
“大哥，你猜我碰到了什么？”
人未到，声音先至，兴冲冲地来到种怀谦身前，种光道将烤好的肉块与一撮毛递到种怀谦眼前：“我在不远处碰到了一只饿死的狼，这是它的毛。”
嘴唇颤斗，仅剩的唾液在喉间蠕动，看着眼前的肉，种怀谦很想认为这就是狼肉。
看到种怀谦在尤豫，种光道不由着急说道：
“大哥，这真的是狼肉，我没骗你，那具尸体还在那呢，你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去看，那狼也被啃的不剩什么，我就嗦了点骨头，剩下的全在这里，你看，这里还有我嗦的骨头。”
一边将骨头拿出，种光道一边继续说道：
“咱们回去后找个地方把骨头砸碎，找点水熬点汤，人间美味啊大哥！”
听到这话，种怀谦不由笑了起来。
什么时候，碎枯骨汤竟然也成了人间美味？
放在后世，别说碎枯骨汤了，就是完整新鲜的骨头，都有人会避之若浼。
不过，种光道手里拿着的确实不是人骨，而是犬类的骨头。
无力的笑了笑，种怀谦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不早了，回去吧。”
“大哥，你不信我？”种光道一把拉住种怀谦，不满地看着种怀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