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府谷县。
这里是陕西的最北段，地处秦晋蒙三地区交汇的黄河‘金三角’地带，东与山西省河曲县、保德县隔河相望，北与蒙古准格尔旗、伊金霍洛旗接壤。
眼下这个时代，大明为了抵御北方蒙古的入侵，在边境地区设立九边重镇，其中榆林镇便是其中之一，而府谷县作为榆林镇的北部屏障，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其有长城和烽火台等防御设施，按理来讲，象这种地方发生起义的概率极小。
可偏偏这里就是发生了起义事件！
府谷县，清水堡城墙外，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难民聚集在城外。
有些是因为疾病而来，有些是因为战乱而来，而更多的，则是因为饥荒赶来的人。
本以为能够得到一份救济粮可以活下去，未曾想，竟然发展成了易子而食的场景。
当下正值天启七年末，寒风刺骨，黄河冰封如铁。
腐尸与冻尸的气息在寒风中翻滚，随着气息流动，吹入了王嘉胤的鼻中。
蹲在土坡上，望着城墙边上蜷缩如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流民，王嘉胤不由微微蹙眉。
“大哥，继续等下去，咱们非变成那些冻尸不可。”吴延贵右手攥着半块发霉的糠饼，左手指甲因为寒冷刻在青石上，颤斗的身体也让指甲发不断出‘哒哒哒’的声音。
王嘉胤没有回话，只是盯着清河堡上巡逻的明军。
这些本该守卫边疆的士卒，此刻却用长矛戳着试图靠近城门的灾民，鲜血在墙面上凝成暗红色的冰晶。
三天前，府谷县清河堡张贴告示，将于三日后开仓放粮，这个消息也是眨眼之间传遍整个府谷县外，其馀营堡（府谷县堡垒，分为镇羌堡、宁川堡、黄甫川堡、清水营堡、木瓜园堡）的流民听到消息，也都纷纷赶到清河堡外，可当难民们挤破人群冲向营堡大门时，只见到堆积如山的霉粮和墙上用朱砂写的‘以工代赈’四个大字。
更荒诞的是，知县竟要求灾民先修筑新的烽火台，每日仅给半升掺沙的陈米。
眼下，清河堡城外的枯木下，两个母亲正抱着啼哭的婴儿交换，不是为了交好，而是为了让对方的其他孩子能多吃一口人肉汤。
“起风了。”
王嘉胤突然站起身，腰间那把从蒙古商人手里换来的弯刀在夕阳下闪过几分冷光。
“二弟，你可知道白水县的种怀谦？”
不等吴延贵回话，王嘉胤紧接着说道：
“两月前他在黄龙县击败了两千明军，这些军匪，似乎也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大哥，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吴延贵神情激荡，将石头握紧站在王嘉胤的身后：“大哥，这些官老爷没一个好东西，既然他们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学种怀谦一样，翻了这天下！大不了一死而已，等也是死，干也是死！既然这样，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呼吸在寒风中逐渐急促，王嘉胤的双眼也是愈发狠厉，不知过了多久，当太阳落下的时候，一句话突然传入所有人的耳内。
“告诉所有兄弟，联系好更多的弟兄，今夜是生是死，让天决定！”
……
子时三刻，月光被乌云撕成碎片。
王嘉胤带着三十多个兄弟摸到清河堡城西粮仓后墙，跟在王嘉胤身后的有铁匠、樵夫，但更多的，还是从未杀过人的农夫。
铁匠摸着城西大门的铜环，眼中闪过几分回忆，不由自嘲的轻笑一声：“当年修这门时，还是我亲自钉的榫头，每根木头里面都嵌着铁钉，防的就是今天，但没想到，防的竟然是我自己。”
“别废话了，抓紧时间！”王嘉胤冷声打断铁匠的感伤怀悲，将火折子点亮。
刹那之间，黑暗中涌现出无数双发绿的眼睛，看着被里面接应的人逐渐打开的城门，这些人的喉咙全都紧张的开始蠕动。
‘咚咚咚！！！’
城头突然响起铜锣声，明军百户发现这里的不对，立马带着三十名弓箭手从远处快速杀出！
“放箭！！”
百户的声音被寒风撕碎，王嘉胤连忙带人钻入好不容易打开的城门当中，侧身躲过箭雨的时候，手上的弯刀也是划出一道银狐！
飞出去的弯刀在众人的面前闪过，正中百户的脖颈。
血珠溅落在青石板上，比冬日的霜还要红艳。
“杀知县，分粮食！”
“杀知县，分粮食！！！”
此刻，城外的难民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
天未亮透，清河堡内已是一片沸腾！
弯刀仍在滴落血珠，王嘉胤站在粮仓顶上，看着下方全部涌入的难民。
“分粮！！！”
王嘉胤的吼声震落粮仓上的冰霜，难民们再次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
他们扑向堆积如山的粮袋，用指甲扯开装着陈米的麻袋，抓起陈米就往嘴里塞。
交换婴儿的妇人突然跪下，将怀中冻得发紫的孩童高高举起，哭喊的声音在难民群中及其渺小：“活了，我们活了！！！”
……
天色微亮，一直站在粮仓顶上的王嘉胤也是发现了不对之处。
远处的火把连成一条火蛇，正从木瓜园堡蜿蜒而来。
这里是边境，稍有不对的地方其他城堡便会立马发现，既然木瓜园堡已经派来探查之人，那就说明，其他地方也是发现了清河堡的不对之处。
待木瓜园堡的探查部队返回，迎接的，恐怕将是铺天盖地的进攻！
两眼稍凝，王嘉胤也是迅速下达了命令。
“将官仓的粮食堆到城门洞里，用粮食堵住箭孔，将尸体放在城墙上，老弱妇孺留在此地，青壮年随我出城。”
“大哥，咱们去哪？是不是要去黄龙县？”
吴延贵迅速组织好人手，跑到王嘉胤身前迅速问道，眼神透露出兴奋。
“若是没有一个安置之地，恐怕这冬天我们非得冻死在城外不可。”
“至于连络黄龙县……靠人不如靠自己。”
“转道河曲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