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书房中跳跃，将围坐在桌旁的三道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摇曳不定。
程知行、林暖暖、柳潇潇。
胡璃被安放在书房内室的软垫上，气息依旧微弱，但程知行执意将她留在最近的地方——她的灵觉，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倚仗的预警手段。
桌上摊开着几张纸，上面是程知行刚刚绘制出的草图和分析。
一张是南华郡城及周边的简图，标注了城门、主要道路、河流山脉；另一张是建康城观星阁所在独乐山的大致布局和已知的进出路径；还有一张，则密密麻麻写满了计划的要点、步骤、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屋内的寂静令人心头发紧。
“司徒玄留下印记，目的无非两个。”程知行的手指敲击着桌上标记了“印记”的纸张，“一是追踪监视，确保我们无法脱离他的视线，随时掌握我们的动向；二是以我们为饵，钓出可能与我们接触的‘大鱼’——比如三皇子更深的介入，或者其他可能与灵穴、青丘有关联的势力。”
“所以，我们做什么，都可能在他的监视之下？”林暖暖的声音有些发干。
“准确说，是我的动向，以及与我长时间、近距离接触者的气息，都可能被感应到。”程知行纠正道，“印记在我身上，它的主要感应目标是我。但如果有人与我长时间同行，或者在我身边动用了明显的超凡力量，也可能引起注意。”
柳潇潇蹙着眉：“那我们现在商量这些，他会不会……？”
“这种程度的讨论，没有法力波动，只是寻常交谈，印记应该感应不到具体内容。”程知行分析，“远距离感应更依赖能量特征和方位，而非具体的声音或图像。否则司徒玄也不用派探子了，直接‘看’就行了。但如果我们贸然行动，比如尝试祛除印记，或者我突然消失在他的感应范围内，就一定会惊动他。”
“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很被动？什么都不能做？”柳潇潇有些不甘。
“恰恰相反。”程知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正因为印记在，我们反而可以‘主动’做些什么——做给他看。”
“你的意思是……”林暖暖似乎想到了什么。
“将计就计，金蝉脱壳。”程知行将手指点在代表南华郡城的地图上，“司徒玄现在最可能预判的，是我们因为恐惧和压力，会试图逃离南华郡，甚至逃离南朝，隐姓埋名。这是最合乎常理的反应。”
“所以，我们就演给他看。”柳潇潇立刻明白了，“假装要逃？”
“不止是假装。”程知行的手指从南华郡城向西移动，划过一段山脉，指向一个方向，“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真的在准备逃跑，甚至让他‘看’到我们‘已经’开始逃跑。将他的注意力，他的人手，尽可能地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城外，甚至更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西行，入蜀。蜀道艰难，易于隐藏，且远离建康和北方边境，是恐慌逃亡者的合理选择。我们可以制造充分的迹象，表明我们携带细软，购买了长途物资，甚至伪造一些指向蜀地的‘无意’泄露的信息。”
“然后呢？”林暖暖问，“我们趁机躲起来？”
“不。”程知行摇头，手指猛地划回，点在了建康城的位置，“当他的大部分注意力被引向西方，以为我们仓皇出逃时，我们真正的目标，在这里——观星阁。”
书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暖暖和柳潇潇都睁大了眼睛，看着程知行，仿佛没听清他说什么。
潜入观星阁？
那个刚刚才逃出来的龙潭虎穴？
“你疯了？”柳潇潇脱口而出，随即又压低声音，“那里是司徒玄的老巢！防卫森严，阵法密布！我们连靠近都难，还想进去找证据？”
“正因为是他的老巢，证据才最可能在那里。”程知行声音冷静得可怕，“司徒玄叛国的核心证据——与北魏的密信往来，破坏地脉灵穴的具体计划、人员名单、资源调动记录——这些东西，绝不可能分散存放。最安全、最方便他掌控的地方，就是观星阁内部，很可能就在他的密室或者私人档案库里。”
“可是怎么进去？就算他派人去追我们，观星阁本身的防卫也不会松懈啊！”林暖暖急道。
“所以需要计划，需要时机，也需要……内部可能的缝隙。”程知行抽出一张新的纸，开始快速勾勒，“第一，司徒玄多疑而自负。当他‘确认’我们只是几个被他吓破胆、企图逃窜的蝼蚁时，对观星阁本身的警惕，可能会因为注意力转移而出现一丝松懈——尤其是在他认为我们已经远离建康的情况下。这是心理上的机会。”
“第二，观星阁并非铁板一块。司徒玄权势滔天，但下面的人未必都与他同心同德，或者都知晓全部秘密。柳潇潇，你之前散播流言，可曾发现建康城中，有哪些官员或势力，对司徒玄或观星阁明显不满，或者至少是中立观望的？”
柳潇潇蹙眉思索：“有几个……御史台有几个愣头青，一直对观星阁耗费国帑不满；工部和户部底下也有些官吏抱怨观星台的工程劳民伤财；还有……三皇子门下一些清客文人，私下议论过司徒玄‘权柄过重，非国家之福’。但这些都是泛泛之谈，谈不上深仇大恨，更不可能帮我们潜入观星阁。”
“不需要他们帮我们潜入。”程知行眼中光芒闪动，“只需要他们制造一些‘噪音’。比如，在合适的时机，再次就观星台耗费、北方异动等问题上书或议论，哪怕不能伤筋动骨，也能牵扯司徒玄一部分精力，让他忙于应付朝堂，无暇时刻关注阁内细微动静。这需要精准的情报和时机把握，潇潇，你的渠道能做到吗？”
柳潇潇深吸一口气，仔细权衡：“很难，但……可以试试。京城有些贵妇圈子，消息流转极快，我可以想办法让某些话，‘恰好’传到那些有心人的耳朵里。但不能保证效果，也不能保证时间。”
“尽力而为，这只是一层辅助。”程知行点头，继续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如何潜入，以及进去后找什么、怎么找。”
他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我们无法正面突破阵法。但任何严密的系统，都有其运转的规律和可能的漏洞。观星阁每日有弟子、仆役、物资进出。我们可以伪装。利用胡璃可能恢复的些许幻术能力，或者精巧的易容，伪装成送菜、送柴、或者维修器具的低级杂役混进去。时间要选在司徒玄注意力被引开、阁内可能因为某些‘噪音’而稍显忙乱的时候。”
“进去之后呢？”林暖暖追问，“我们对里面完全不熟悉。”
“所以我们需要内应，或者至少是熟悉内部结构的人。”程知行看向柳潇潇，“你在建康发展人脉时，可曾接触过观星阁中下层的人物？比如负责采买的管事、看守侧门的护卫、或者清理杂物的老仆？”
柳潇潇凝神苦思，忽然眼睛一亮：“有一个！大概两月前，我在一次茶会上，听一位夫人抱怨，说她家一个远房侄子，原本在观星阁做抄录文书的小吏，因为不小心打翻墨汁污了一卷不太重要的星图草稿，就被贬去看守后山的旧书库，郁郁不得志，家里正想帮他活动调离。我当时只是当闲话听，没多在意。”
“旧书库小吏……”程知行眼中精光一闪，“看守旧书库，意味着他对观星阁的建筑布局、日常人员流动，甚至一些不太紧要的路径和规矩，应该比外人熟悉得多。而且不得志，心中有怨，或许可以尝试接触、收买，甚至利用。”
“但这风险太大了！万一他告密怎么办？”林暖暖担忧道。
“所以接触方式必须极其隐秘，不能暴露我们的真实目的和身份。”程知行沉吟，“可以假借他人名义，比如某个对观星阁好奇的富商或学者，想了解观星阁历史或建筑，愿意出高价购买一些‘内部见闻’或‘地图草图’。先试探，再逐步深入。这件事，需要非常小心的人去做。”
他看向柳潇潇。柳潇潇咬了咬唇，重重点头：“我来想办法。我在建康还有几个可靠的商铺掌柜和中间人，可以辗转安排。”
“好。”程知行将这一点记下，“进入之后，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司徒玄的私人区域，或者观星阁的核心档案库。我们需要找到他与北魏勾结的密信，或者破坏地脉的计划书。这些东西，很可能被法术加密或隐藏，寻常搜寻找不到。所以……”
他的目光，投向了内室方向，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灵光。
“我们需要胡璃。她的青丘灵觉，对能量异常、法术封印，应该有特殊的感应能力。只要她能恢复哪怕一点点，能为我们指引方向，成功的几率就会大增。”
林暖暖看着昏迷的胡璃，眼圈又红了：“可是她……她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为她争取恢复的条件。”程知行沉声道，“‘逃亡’的戏码，就是为了争取这个时间，转移司徒玄的注意力，让他暂时不会对我们施加更大压力。同时，我们也要竭尽所能，寻找能帮助胡璃恢复的天材地宝或者方法。柳潇潇，你的商业网络，包括黑市渠道，有没有可能打听到这类消息？”
“我会尽全力去查。”柳潇潇郑重承诺。
程知行将最后一张纸推向前，上面是整个计划的脉络图，环环相扣，却又步步惊心。
“总结来说，计划分三步走，双线并行。”
“明线：由我主演，在林暖暖和部分伪装人员的配合下，制造仓皇西逃的假象，吸引司徒玄的主要追捕力量。”
“暗线：在柳潇潇的运作下，利用建康的人脉，制造朝堂噪音牵扯司徒玄精力，同时尝试接触那名旧书库小吏，获取内部信息。待时机成熟，胡璃状态稍好，我便金蝉脱壳，秘密返回建康，与你们汇合，尝试潜入观星阁。”
“而胡璃的恢复，是贯穿始终的关键，需要不惜代价去推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同伴：“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尤其是潜入观星阁，几乎是九死一生。你们……愿意冒险吗？”
林暖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握住了程知行放在桌上的手，眼神坚定：“胡璃为了救伯母，为了我们，几乎魂飞魄散。现在该我们为她，也为我们自己，搏一条生路了。你在哪，我在哪。”
柳潇潇也伸出手，覆在他们手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精明和冒险精神的笑容：“我柳潇潇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刺激的事呢。赌了！赢了，富贵险中求；输了，大不了重头再来——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夜色最浓。
但烛火映照下，三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金蝉脱壳，暗度陈仓。
一场以凡人之躯，闯入超凡禁地，直指当朝阁老叛国核心的惊天冒险，就此定策。
接下来，便是步步为营，与时间赛跑，与那只无形的眼睛周旋。
（第124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