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混乱、剧痛、以及灵魂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白。
程知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林暖暖、跟着柳潇潇,在这迷宫般的观星阁外围建筑阴影中穿行的。
他的耳中似乎还回荡着那无声的爆鸣,眼中残留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纯白,而心口的位置,只有一种冰冷到麻木、却又灼烧到令人窒息的空洞。
胡璃……
那个雨夜蜷缩在垃圾桶旁、湿漉漉看着他的小狐狸;那个变出金疙瘩、一脸得意等他夸奖的绝世美女;那个学着用微波炉、对着语音助手说文言文的顽皮狐仙;那个一次次挡在他身前、最后燃烧自己化作璀璨月华的……璃。
没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这边!快!”
柳潇潇压低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
她手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子,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
她对观星阁外围地形的了解,此刻成了他们逃命的唯一依仗。
林暖暖几乎是被程知行半拖半抱着前进。
她内腑受创,嘴角血迹未干,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程知行那失去焦距、只剩下空洞痛苦的脸。
她的心同样在滴血,为了胡璃那决绝而惨烈的牺牲,也为了程知行此刻仿佛灵魂被抽走的状态。
她咬着唇,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和心中的悲怆,用尽力气跟上脚步。
身后,观星阁核心区域的方向,喧嚣声、呼喝声、阵法重新启动的嗡鸣声正如同涨潮般迅速蔓延开来。
司徒玄显然已经摆脱了胡璃最后爆发的影响,正在重新组织力量,进行地毯式的搜捕。
那冰冷的杀意,即使隔着重重建筑,依旧隐隐传来,如芒在背。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观星阁范围,每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被瓮中捉鳖的危险。
“前面……绕过那个废弃的丹炉房,有一处早年塌陷未完全修复的围墙矮豁口,外面是紧邻的山林……”柳潇潇一边疾走,一边快速低语,声音因紧张和体力消耗而断续,“那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抓紧……”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行尸走肉般被拖着的程知行,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望向身后那片灯火逐渐密集、杀意沸腾的核心区域。那里,是胡璃消失的地方。
空洞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和光芒。
“不……”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音节,手臂猛地用力,竟要挣脱林暖暖的搀扶,向后转去,“我要回去……璃……她可能还没……我要回去找她!”
他的理智在情感洪流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哪怕亲眼目睹了那彻底的湮灭,心底最深处却仍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万一呢?万一还有一丝残魂?万一还有一线生机?他不能就这么抛下她!不能!
“知行!你清醒一点!”林暖暖被他突然爆发的力量带得一个踉跄,但她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胡璃她……她已经……回不来了!你回去只能是送死!”
“她是为了救我们才……”程知行的声音哽咽,眼眶赤红,浑身剧烈颤抖,“我不能……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让开!”他试图甩开林暖暖。
“程知行!”柳潇潇也折返回来,堵在他面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绝,“你看看你现在抱着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程知行始终紧紧箍在怀里的那个东西——不是胡璃,而是那个从密室带出、之后一直被他下意识死死抱在胸前的、用从废弃材料堆里扯下的破布匆忙包裹起来的……黑色铁盒的轮廓。
程知行身体一僵,低头看去。
破布包裹下,铁盒冰冷的棱角膈得他胸口生疼。
这里面,装着司徒玄通敌叛国、意图断送南朝国运的铁证,也装着胡璃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来的、唯一的翻盘希望和……她最后托付的使命。
“胡璃拼了形神俱灭,是为了什么?”柳潇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打在程知行濒临崩溃的心防上,“是为了让你回去送死,好让她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吗?不!她是让你活着!让你带着这些证据出去!让你去揭穿司徒玄!去完成她没能完成的、救你母亲的事!这才是她牺牲的意义!”
“你回去,能做什么?你打得过司徒玄吗?你能在观星阁重重搜捕下找到……找到任何东西吗?”林暖暖也泣不成声,却死死拽着他,“胡璃最后对我们说的话,是‘走’!是‘去三皇子那里’!你听她的啊知行!”
程知行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柳潇潇和林暖暖的话语,像冰冷的潮水,将他从疯狂边缘拉回残酷的现实。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闪着胡璃最后那平静决绝的意念,回闪着那片净化一切的月白光芒,回闪着那羁绊之线断裂时无边无际的空虚……
是的,回去,毫无意义。
只是辜负,只是愚蠢的殉葬。
胡璃用她的一切,换来的不是他的回头,而是他向前活下去、去战斗的机会。
可是……心好痛。
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痛得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胸膛撕开。
理智明白一切,情感却如同困兽,在名为“失去”的牢笼里疯狂冲撞。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不是向后,而是再次死死抱紧了怀中的铁盒。
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一把扎进心口的刀。
证据……使命……母亲……南朝千万百姓……还有,胡璃用命铺就的路。
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汹涌而下。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而此刻的伤心,是撕心裂肺,是魂飞魄散。
林暖暖看着他无声痛哭的样子,心碎欲裂,只能更紧地抱住他的手臂,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柳潇潇别过脸,用力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硬起心肠。
“没时间了!”
她再次看向身后,远处已经有火把的光芒和人声朝着这个方向移动,“追兵快到了!我们必须马上走!程知行,是像个懦夫一样回去送死,让胡璃白死,还是像个男人一样带着她的期望活下去战斗,你自己选!”
最后的通牒,残酷而现实。
程知行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泪水未干,但那片空洞的疯狂已经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冰冷决绝的光芒所取代。
他最后望了一眼观星阁核心的方向,那一眼,仿佛要将那片夜空,连同那个带走他最重要之人的地方,永远刻在灵魂的耻辱柱上。
然后,他用力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他反手紧紧握住林暖暖的手,不再犹豫,朝着柳潇潇指示的那个废弃丹炉房方向,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但他没有再回头。
柳潇潇松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立刻转身在前引路。
三人如同幽灵,在越发密集的搜索网合拢前,险之又险地穿过最后一片建筑阴影,来到了那处靠近后山围墙的废弃丹炉房。
这里果然更加荒僻,房屋半塌,巨大的废弃丹炉倾倒在杂草中。
柳潇潇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了后面一段明显比其他地方矮上一截、砖石松动残缺的围墙。
缺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外面就是黑黝黝的、坡度陡峭的山林。
“快!”柳潇潇率先侧身钻了出去,在外面伸手接应。
程知行将林暖暖小心地扶过缺口,然后将怀中的铁盒用破布更紧地捆缚在胸前,确保不会脱落,这才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准备钻出这困住他们许久、埋葬了胡璃的牢笼。
就在他的上半身刚刚探出围墙,双脚还未离地的瞬间——
“在那里!围墙缺口!”一声厉喝伴随着破空声从侧后方不远处传来!
几名动作极快的影翎卫发现了他们!
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程知行还留在围墙内的下半身和正在接应的柳潇潇!
“小心!”林暖暖失声惊呼。
柳潇潇反应极快,猛地将程知行向外一拉,同时自己向侧方扑倒!
嗤!嗤!
两支弩箭擦着程知行的小腿划过,带起一道血痕,深深钉入他刚才位置的泥土中。另一支箭则贴着柳潇潇的肩膀飞过,划破了她的外衫。
程知行闷哼一声,就势滚出围墙,落入外面松软的泥土和落叶中。
钻心的疼痛从腿部传来,但他顾不上查看,立刻翻身而起。
“走!进山!”柳潇潇也已爬起,脸色更白,却毫不迟疑,指着黑黢黢的山林低吼。
程知行咬牙,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林暖暖,三人不再回头,踉跄着冲入了陡峭、黑暗、充满未知的密林之中。
身后,围墙缺口处已经传来了追兵试图扩开缺口、以及有人下令“放信号!通知山下封锁!”“追!”的嘈杂声响。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山林特有的草木腥气扑面而来,脚下是湿滑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跑一步都艰难万分。
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胸前的铁盒沉重地撞击着心口,而心口那个更大的空洞,则持续散发着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剧痛。
但程知行没有停下。
他紧紧攥着林暖暖的手,跟着柳潇潇模糊的背影,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逃。
泪水早已被夜风吹干,在脸上留下冰冷的痕迹。
那双曾经充满理性计算、偶尔带着直男幽默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沉的黑暗与一点微弱却顽固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是仇恨,是责任,是胡璃用生命点燃的、不容熄灭的……前路之光。
艰难的抉择已然做出。
回头无路,唯有前行。
穿过这片黑暗的山林,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叵测的危机,还是绝地反击的曙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有些天真、试图用数据衡量一切的理工男程知行,已经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观星阁那片月华净世的光芒里。
而活下来的,是必须背负着逝者的期望、怀揣着冰冷的证据、踏着荆棘与鲜血、一步步走向复仇与救赎之路的……复仇者。
(第131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