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山林并非庇护所，而是另一座危机四伏的迷宫。
程知行、林暖暖、柳潇潇三人跌跌撞撞，在几乎没有路径的陡坡和密林中艰难穿行。
荆棘划破了衣衫和皮肤，裸露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几次让他们险些摔倒。
程知行腿上的箭伤虽不深，但每跑一步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鲜血浸湿了半截裤腿。
林暖暖内腑受伤，呼吸间带着血腥气，脸色惨白如纸，全靠意志支撑。
柳潇潇手臂的伤口也因剧烈运动再次崩裂，但她紧咬牙关，凭借着对建康周边地形的模糊了解和求生本能，努力辨认着方向。
身后，观星阁方向的喧嚣并未远离。
数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夜空，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红色光芒——那是观星阁最高级别的追捕信号，意味着不惜一切代价，格杀勿论！
紧接着，山下建康城的方向，原本寂静的夜色被骤然打破！
先是观星阁所在的独乐山区域亮起更多火把，如同蔓延的火蛇向四周山林扩散。
紧接着，建康城内数个区域也相继升起类似的信号光芒，隐约传来号角声和马蹄敲击青石路面的密集声响！
司徒玄的怒火和杀意，已然蔓延全城！
“他在调动城防军！”柳潇潇回头看了一眼山下城中迅速被点燃的骚动，脸色更加难看，“观星阁势力虽大，但无皇帝明旨，无权直接调动太多军队。能这么快让多个城门和坊市出现反应……他在城防军里一定有高级别的内应！甚至可能不止一个！”
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仅是观星阁的术士和影翎卫，还有披甲执锐的正规军队！建康城此刻对他们而言，已是一张正在急速收紧的巨网。
“不能下山！至少现在不能！”程知行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尽管心脏因悲痛和逃亡而狂跳不止，“城门和主要通道肯定已被封锁盘查。我们现在状态太差，一旦暴露，绝无幸理。”
他观察着四周地形，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一旦天亮，他们在山林中的隐蔽优势将大大降低，搜山的人也会更容易发现踪迹。
“我们需要一个能暂时藏身、处理伤口、观察情况的地方。”程知行快速说道，目光扫视着周围。
他们现在处于独乐山靠近西侧的山腰，向下隐约可见建康城西面的一部分坊市轮廓和城墙。
柳潇潇喘息着，努力回忆：“这西边……山下应该是‘清溪坊’和‘秣陵里’一带，多是小民聚居和手工业作坊，地形复杂，巷道交错。我记得……清溪坊最西头，靠近城墙根的地方，好像有一片早年失火后废弃的染坊和荒地，平时人迹罕至……”
“就去那里！”程知行当机立断。荒废区域意味着更容易找到隐蔽处，也相对远离主要街道和搜查重点。“但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大规模搜山开始前，设法混进城里，找到那个地方。”
这无疑是另一个巨大的挑战。
山下城门和要道必然已被重点关注。
“走这边！”柳潇潇指向一条更加陡峭、但似乎植被更茂密、能更好隐藏身形的下坡小路，“我记得这边山崖下，有一段城墙因为年久失修和山体滑坡，曾经出现过缺口，虽然官方后来修补过，但好像不太结实……或许有办法。”
这是险招，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三人不再言语，保存体力，沿着陡峭的小心翼翼地下行。
程知行忍着腿痛，还要分心搀扶林暖暖。
柳潇潇则走在前面，用匕首砍开过于茂密的荆棘枝条开路。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
山林中的鸟雀开始啁啾，更衬得他们逃亡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格外清晰。
身后上方，搜山者的呼喝声和火把光芒也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发现了他们之前奔逃时留下的痕迹。
快了，就快到了！
透过渐渐稀疏的树木，他们已经能看到下方灰黑色的高大城墙轮廓，以及城墙外蜿蜒的护城河。
柳潇潇所说的那段城墙，位于一个相对隐蔽的拐角处，墙根下堆积着从山坡滑落的泥土和碎石，植被丛生。
城墙本身看起来确实有些破败，砖石颜色新旧不一，显然经过修补。
在靠近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似乎有几块砖石明显松动，缝隙里长出了杂草。
“就是那里！”柳潇潇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蹙起眉，“但怎么上去？而且动静不能大。”
程知行快速观察。
城墙高约三丈，修补的松动处离地也有一人多高。
下方是松软的坡地和杂草。
“我先试试。”他松开林暖暖，让她靠着一棵树喘息。
自己忍着腿痛，小心地摸到城墙根下，尝试去抠动那几块松动的墙砖。
砖石果然有些活动，但嵌合仍然紧密，徒手很难在不发出较大声响的情况下弄开。
他回头，看向柳潇潇和林暖暖，又看了看越来越亮的天空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追捕声，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
“什么人？在那边！”一声厉喝突然从他们侧上方不远处的山坡传来！
紧接着是拨开灌木的窸窣声和脚步声！
被发现了！
“快！没时间了！”程知行低吼，也顾不得许多，抬起受伤的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那几块松动的墙砖！
砰！
哗啦！
一声闷响，夹杂着砖石碎裂和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那几块墙砖被他硬生生踹得向内凹进去一大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足够一人蜷身钻过的洞口！
破碎的声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在下面！城墙边！”山坡上的追兵立刻被惊动，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
“走！”程知行来不及查看洞口那边的情况，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林暖暖抱起，不由分说地塞向洞口！
林暖暖惊呼一声，已跌入洞内的黑暗之中。
“潇潇！快！”程知行又去拉柳潇潇。
柳潇潇却回头看了一眼山坡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似乎是胭脂盒的东西，猛地朝着追兵大致的方向掷去！
那盒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一片灌木中，并没有爆炸或发出巨响，而是“噗”地一声，炸开一大团浓郁刺鼻的、五彩斑斓的粉末烟雾，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
“咳咳！什么东西！”
“小心有毒！”
追兵的方向顿时传来剧烈的咳嗽和惊怒的叫喊，追击的势头为之一乱。
“走！”柳潇潇这才转身，毫不犹豫地钻入城墙破洞。
程知行紧随其后，在钻入洞口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林和远处巍峨的观星阁，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然后猛地缩身，挤入狭窄的洞口。
洞内并非直通城内，而是一段厚达数尺的城墙夹层空隙，充满尘土和蛛网。
三人蜷缩着爬行了约丈余，前方才隐约透出微光，又是一个破口，通向城内。
他们依次钻出，发现自己落在一条狭窄、堆满垃圾和碎砖的死巷尽头。
浓烈的腐臭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抬头看，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民居后墙，头顶是一线渐渐变亮的灰白天空。
这里，已经是建康城内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
巷子外，已经能听到街上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动静——急促的脚步声、马蹄声、甲胄摩擦声，以及严厉的呼喝：
“奉上令！全城搜捕要犯！各坊里正、保甲速速集合丁壮，配合搜查！”
“紧闭门户！有敢藏匿匪类者，同罪！”
“画像在此！一男两女，男者腿伤，怀抱黑盒；女子一温婉一艳丽，皆有伤！见者速报！”
搜捕的命令，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全城！
程知行三人缩在垃圾堆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此刻的模样，与通缉令上的描述几乎完全吻合，只要出现在任何有人的地方，立刻就会暴露。
“必须立刻离开这条巷子，这里太显眼，很快会被搜查到。”柳潇潇压低声音，脸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水，显得狼狈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去我说的那片废弃染坊！在清溪坊最西头，从这里穿过三条横街，拐进一条叫‘栀子巷’的窄巷到底就是。但路上……”
路上必然布满关卡和巡逻。
程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裤腿，又看了看虚弱的林暖暖和同样带伤的柳潇潇。
这样三个人，根本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穿过三条街。
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巷子里堆积的垃圾——破筐、烂席、废弃的陶罐、一些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肮脏布料……
“我们需要伪装。”他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快，把外衫脱下来，用这些脏布裹上，脸上也抹些灰土。潇潇，你的包袱里还有多余的衣服或能改头换面的东西吗？”
柳潇潇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迅速解下一直背着的那个不大的包袱——这是她离开小院时匆忙收拾的，里面除了少量金银细软，确实有两件备用衣物和一些胭脂水粉、简单首饰。
时间紧迫，三人也顾不得许多，就在这肮脏的死角里快速动作起来。
程知行撕下自己染血的外衫下摆，用脏布将腿上的伤口紧紧裹住，掩盖血迹，然后将一件从柳潇潇包袱里拿出的、相对宽大的深灰色旧布袍套在外面，遮住身形和胸前的铁盒轮廓。
又抓了把泥土混着灰尘，胡乱抹在脸上、脖子上、手上。
林暖暖和柳潇潇也迅速换上了包袱里颜色最暗沉、最不显眼的衣物，将头发打散弄乱，脸上涂抹脏污。
柳潇潇甚至忍痛将一支简单的银簪折弯，弄得像是捡来的破烂，插在发间。
林暖暖则把程知行那件染血外衫撕下的干净部分，扯成布条，将三人裸露在外的、可能引人注意的伤口（柳潇潇手臂、她自己手腕的擦伤）尽量缠绕遮盖。
片刻之后，三人看上去已与这脏乱巷子里的流浪乞丐或逃难贫民无异，只是眼神中的惊惶和疲惫难以完全掩饰。
“记住，低头，弯腰，尽量显得麻木疲惫。如果遇到盘查，由我来说话。”柳潇潇低声道，她常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更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程知行点头，将铁盒在怀中调整到最隐蔽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搀扶起林暖暖。
三人走出垃圾堆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巷口挪去。
巷口外，是一条稍宽些的背街，此时已有零星的行人，但都行色匆匆，面带惊疑，显然被全城戒严的动静吓到了。
一队五人的城防军士兵正持枪从街口快步跑过，盔甲铿锵。
程知行三人低着头，贴着墙根，向着柳潇潇所说的方向慢慢移动。
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每一个转角，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全城追捕的天罗地网已经张开，而他们这三个伤痕累累、怀揣惊天秘密的逃亡者，能否在网眼合拢之前，找到那一线生机？
建康城的黎明，在肃杀与追捕的喧嚣中，缓缓到来。
（第132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