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建康城并未迎来往日的宁静与苏醒,反而陷入了一种肃杀、压抑的怪异气氛中。
皇城方向传来的短暂混乱与巨响,虽未波及全城,却足以让嗅觉敏锐的人们察觉到天大的变故。
原本因全城戒严而萧条的街道,此刻更是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胆大的透过门缝窥视,也只见到一队队盔甲鲜明、神色凝重的禁军和金甲卫,如同梳子般一遍遍犁过主要街巷,更有传令兵飞马驰骋,将一道道命令送往各城门和驻军营垒。
司徒玄叛国、大闹朝堂、击伤侍卫、逃离皇宫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建康城的高层和某些特定圈子中隐秘传开。
恐慌、震惊、不敢置信,各种情绪在暗流中涌动。
尤其是那些与观星阁或有利益往来、或曾依附司徒玄的官员和势力,更是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而在三皇子府邸的密室中,程知行在昏迷了大半日后,终于被腿上的剧痛和胸腔里那股焚烧般的悲恸硬生生拽回了意识。
他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但显然极为安全的精舍屋顶,鼻端萦绕着浓郁的药味。
“程先生,你醒了!”守在一旁的侍女惊喜地低呼一声,连忙出去禀报。
很快,萧景琰便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太医。
看到程知行醒来,萧景琰明显松了口气:“程先生,感觉如何?”
程知行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太医按住。“先生失血不少,又急怒攻心,还需静养。”太医一边说,一边替他检查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殿下……司徒玄……”程知行声音嘶哑,急切地问道。
萧景琰面色一沉,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快速说了一遍,末了沉声道:“此獠法力高强,且狡诈异常,竟让他冲出皇宫,如今下落不明。父皇已下死令,全城封锁,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擒拿!周指挥使正率金甲卫精锐,联合几位皇家供奉,在城中全力搜捕。”
程知行听完,眼中恨意与急切交织。司徒玄跑了?
这个害死胡璃、祸乱朝纲的元凶,难道还能逍遥法外?
“他的目标,可能是观星阁,或者城外……他在城中必有隐秘据点或逃生通道。”程知行强忍着身体的不适,飞速分析,“观星阁已被殿下控制,他回去的可能性不大。最可能是利用早已准备好的密道,逃出城去,与北魏接应的人汇合,或者藏匿起来,待风声稍松再图谋不轨。”
萧景琰点头:“本王也是这般想。已命人严查所有已知的、可能与观星阁有关的产业、宅邸,以及各处城门、水道、乃至地下暗渠。但建康城百万人口,坊巷错综复杂,司徒玄又经营多年,若有心隐藏,短时间内……”
“他受伤了吗?”程知行忽然问。
萧景琰愣了一下,回忆道:“在殿中突围时,周侗指挥使曾拼死一刀斩中其护体星光,似乎让他气息波动了一下,但并未见明显外伤。随后他以星光箭矢开路,冲破窗户,动作依旧迅捷。”
“护体被破,必有内息震荡。他强行催动如此大规模的法术突围,消耗定然极大。”程知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的地方调息恢复,或者尽快出城。所以,他的藏身之处或逃生路线,绝不会离皇城太远,否则消耗不起。也不会是人员繁杂之处,容易暴露。”
他顿了顿,脑中闪过观星阁的布局图,以及之前研究建康城地图时的一些细节。“殿下可知道,独乐山观星阁附近,或者皇城与观星阁之间的区域,是否有年代久远、易于挖掘地道、或者拥有复杂地下结构的地方?比如……前朝遗留的皇陵区、废弃的庙宇地基、或者大型的……排水系统枢纽?”
萧景琰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转向身旁的李儒:“长史,立刻去查!尤其关注前朝‘景阳宫’遗址附近,那里地下有复杂的引水系统和部分未完全探明的地宫通道!”
李儒领命匆匆而去。
程知行又道:“殿下,司徒玄擅长星辰法术,在开阔地或高空,他或许能借星力远遁。但在复杂狭窄的地下,尤其是有水或干扰的地方,他的优势会大打折扣。若能将他逼入地下,或者在他试图从地下出口逃离时截击,胜算会大很多。”
“先生所言极是。”萧景琰对程知行的分析能力再次感到叹服,随即又皱眉,“只是,此獠法术诡异难防,即便找到他,寻常兵士恐怕难以近身,皇家供奉虽强,但若他拼死一搏,恐怕伤亡……”
程知行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房间角落一个铜制灯台上燃烧的蜡烛,又看了看太医留下的、用来清洗伤口的一小罐烈酒(医用)。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殿下,可否给我准备一些东西?”程知行看向萧景琰,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只是深处那抹刻骨的悲痛,挥之不去,“硫磺、硝石、木炭粉,越纯越好。还有,一些能产生浓烈刺鼻烟雾的材料,比如辣椒末、石灰,或者某些特定的、气味独特的矿物粉末。另外,需要几个厚实的皮囊或陶罐,一些引信。”
萧景琰虽不明所以,但见识过程知行“奇技”的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
“先生需要这些……莫非是制作那日惊吓追兵、制造烟雾之物?”
“是,但威力需要更大,烟雾需要更浓、更持久。”程知行点头,“司徒玄法力高强,感官也必定敏锐。寻常刀剑难伤,但剧烈的爆炸冲击和无法视物、无法呼吸的浓烟,足以扰乱他的心神、消耗他的法力、干扰他的判断。届时,皇家供奉的高手便可趁机出手,攻其不备。”
“好!本王立刻让人去办!先生只需口述配比和制作方法,让工匠去做,你万不可再劳神动手!”萧景琰当机立断。
半个时辰后,几样程知行需要的东西便被迅速搜集齐全,送到了隔壁房间。
萧景琰调来了府中最可靠的工匠,由程知行隔着门板,详细口述了“增强版震撼弹”(其实更接近简易炸药包)和“强效烟雾弹”的制作要点、配比和注意事项。工匠们虽听得心惊胆战,但动作麻利,很快便依言制作出了数个黑乎乎、用油纸和皮囊严密包裹的“危险品”,以及几个装着混合了辣椒末、硫磺、石灰等刺激性粉末的陶罐。
就在工匠们紧张制作的同时,李儒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殿下!查到了!”李儒快步走入,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据工部老吏回忆和前朝档案记载,景阳宫遗址东南角,靠近旧‘光华门’遗址地下,有一条废弃的前朝皇家紧急密道,出口在城外‘栖霞山’北麓一处隐秘山谷。这条密道知道的人极少,年久失修,但结构大体完整。更关键的是,我们的人发现,就在一个时辰前,有附近更夫隐约听到那片废墟区域地下传来异常响动,像是重物移动或石头滚落的声音!”
“栖霞山北麓……那里已近长江,山势复杂,极易藏匿或渡江!”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通知周侗和几位供奉,立刻带人包围景阳宫遗址!重点排查东南角!本王亲自前去!”
“殿下!”程知行挣扎着下床,“我也去!”
“先生,你的伤……”萧景琰皱眉。
“我必须去。”程知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有些东西的使用时机和效果,需要我在现场判断。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害死璃的凶手,伏法。”
萧景琰看着程知行眼中那不容动摇的恨意与决心,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但先生必须跟在后面,不得上前!李长史,备车,多派侍卫保护程先生!”
景阳宫遗址,位于皇城与独乐山之间,早已是一片荒草蔓生的断壁残垣。
当萧景琰率领大队金甲卫和数名气息沉凝、显然非同一般的皇家供奉高手赶到时,周侗已经指挥人手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殿下,东南角那片假山石林下,发现了一个被碎石和泥土半掩的入口,痕迹很新,下面有风声!”周侗迎上来禀报,他身上还带着朝堂上受的伤,但斗志昂扬。
“进去!”萧景琰毫不犹豫。
几名擅长勘测和破除机关的皇家供奉率先进入,金甲卫精锐紧随其后。
通道内阴暗潮湿,充满腐朽气息,但确实有新鲜足迹和施法残留的微弱波动。
众人屏息凝神,沿着曲折向下的通道前行。
程知行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走在队伍中后部,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装着“危险品”的小包袱。
通道比想象中更长,蜿蜒通向地下深处。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供奉压低的声音:“前面有光!还有……法力波动!”
众人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靠近。
通道尽头,是一个较为开阔的、似乎是前朝用于临时避难的简陋石室。
石室另一头,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出口隐约透着天光,显然就是通往城外的出口。
而此刻,石室中央,一个身着破烂黑袍、背对入口的身影,正盘膝坐在地上,周身萦绕着略显紊乱但依旧强大的星光,似乎在抓紧时间调息疗伤。
正是司徒玄!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追兵临近,猛地睁开眼,转过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与疯狂。
“萧景琰!还有你们这些皇家的走狗!当真阴魂不散!”司徒玄嘶声道,缓缓站起,虽然气息有些不稳,但眼中凶光毕露,“就凭你们,也想留下本座?”
“逆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周侗怒喝,就要上前。
“周指挥使且慢!”程知行忽然出声,他强忍着腿痛,上前几步,目光死死锁住司徒玄,“司徒玄,你的罪行,天怒人怨!今日,就是为胡璃,为所有被你戕害之人,讨还血债之时!”
“胡璃?那只自不量力的小狐狸?”司徒玄嗤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忌惮与贪婪,“可惜了,那般精纯的灵蕴本源……若非本座大意,早该……”
“住口!”程知行厉声打断,胸中怒火几乎炸裂。
他不再废话,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陶罐,分别点燃了上面简陋的引信,用尽力气,朝着石室中央的司徒玄奋力掷去!
“雕虫小技!”司徒玄不屑,挥手便是一道星光扫向飞来的“暗器”。
然而,就在星光触及油纸包和小陶罐的瞬间——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地下石室中猛然爆发!
狂暴的气浪伴随着刺目的火光和浓烟,以油纸包为中心,疯狂席卷开来!
与此同时,小陶罐炸裂,大量辛辣刺鼻、混杂着石灰的浓密烟雾瞬间弥漫,充斥了整个石室!
司徒玄的护体星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震得剧烈波动,他闷哼一声,显然受到了冲击。
更麻烦的是,那浓烈到极致的烟雾不仅完全遮蔽了视线,其中辛辣的气味更是直冲口鼻,刺激得他眼泪直流,剧烈咳嗽,连神识感知都受到了严重干扰!
“就是现在!”萧景琰见状,立刻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几位皇家供奉,如同捕食的猎豹,从不同方向,趁着烟雾和爆炸余波的掩护,悍然出手!
一人掌风如雷,刚猛无俦,直击司徒玄后心!
一人剑光如练,刁钻狠辣,直刺其丹田要害!
另一人则施展擒拿手法,配合着限制行动的束缚类法术,锁向其四肢!
司徒玄又惊又怒,他法力虽高,但在爆炸冲击、烟雾干扰、视线受阻、神识混乱的情况下,又面对数名同级别高手的默契围攻,顿时左支右绌!
噗!
他勉强躲开了掌风和剑光,却被那道束缚法术擦中,身形一滞。
紧接着,周侗觑准机会,怒吼一声,将全身功力灌注于手中特制的、刻有破法符文的铁链之上,如同毒龙出洞,猛地缠住了司徒玄的一只脚踝!
“啊!”司徒玄怒吼,疯狂催动法力想要震断铁链,但铁链上的符文亮起,死死克制着他的星光法力。
就这么一耽搁,另一位供奉的指风已到,精准地点中了他背后几处大穴!
司徒玄浑身剧震,周身星光骤然黯淡,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拿下!”萧景琰厉喝。
数名金甲卫一拥而上,用浸过黑狗血、刻满符文的精钢铁索,将气息萎靡、挣扎无力的司徒玄牢牢捆缚,又用特制的法器封住了他全身经脉和泥丸宫,彻底废除了他的施法能力。
烟雾渐渐散去。
石室中一片狼藉,墙壁上布满裂痕和焦黑。
司徒玄如同死狗般被铁索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曾经的高深莫测和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血污、怨毒和不甘。
他死死瞪着被侍卫搀扶着、面色苍白却眼神冰冷的程知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话来。
程知行缓缓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害死胡璃的元凶。
胸口的悲恸依旧翻腾,但看着仇人终于伏法,一种混杂着巨大空虚与释然的情绪,缓缓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良久,才转过身,对萧景琰道:
“殿下,逆贼已擒。可以……告慰逝者了。”
萧景琰重重点头,看着被制服的司徒玄,又看看强撑着的程知行,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押回去!严加看管!待禀明父皇,再行处置!”
金甲卫押着瘫软的司徒玄,沿着来路返回。
天光从出口处照入,驱散了地下的阴霾。
程知行在侍卫的搀扶下,最后一个走出地下通道。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古老的废墟。
伏诛。
这个萦绕心头、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词,终于成了现实。
但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
而那潜藏在“归墟”古帛背后的更大谜团,似乎才刚刚显露出一角。
卷终的钟声,仿佛已在远处敲响。
(第135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