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地下密道的尘埃落定,司徒玄被废去法力、打入天牢最深处死囚牢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建康城的权力圈层中激起千层浪。
震惊、后怕、庆幸、迅速划清界限、以及新一轮的暗中揣测与站队,在台面之下暗流汹涌。
但无论如何,一场足以颠覆国本的惊天阴谋,在即将爆发的边缘被硬生生掐灭。
主导这场谋逆的巨枭已然落网,其党羽正在被迅速清算,城防军中的暗线被连根拔起,观星阁更是被金甲卫全面接管,从上到下进行着最严苛的甄别与清洗。
朝堂之上,因皇帝萧衍的滔天怒火与三皇子萧景琰的雷厉风行,短时间内无人敢再为司徒玄或观星阁发声。
昔日与司徒玄往来密切的官员,无不战战兢兢,或上表请罪,或极力撇清,往日煊赫无比的观星阁一系势力,顷刻间土崩瓦解。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或者说,引爆这场风暴的引信——程知行,此刻却安静地躺在三皇子府邸的静室中养伤。
太医精心调理之下,他腿上的外伤已无大碍,失血过多的虚弱也在慢慢恢复。
只是心口那处被胡璃的牺牲剜出的空洞,以及强行压下、日夜灼烧的悲恸与恨意,却非药石可医。
林暖暖和柳潇潇也被接到了府中,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和医治。
林暖暖内腑的震伤需要时间调养,但已无性命之忧。
柳潇潇手臂的刀伤也渐渐愈合。
劫后余生的两人,脸上都少了些往日的鲜活,多了几分沉静与黯然,尤其是每当目光触及程知行沉默的背影时。
数日之后,宫中传旨,皇帝召见。
这一次,不是深夜叩阙的紧急,而是在庄严的太极殿,举行正式而隆重的朝会。
只不过,经历了司徒玄当殿行凶的混乱,太极殿已连夜修葺一新,看不出丝毫痕迹,但空气中仿佛仍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肃杀与警醒。
程知行换上了一身三皇子为他准备的、合身却并不逾制的青色文士袍,在两名内侍的引领下,缓缓步入这座象征南朝最高权力中心的大殿。
他的腿伤未愈,行走尚有些微跛,但脊背挺得笔直。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审视、钦佩、忌惮、复杂难言。
林暖暖和柳潇潇作为重要人证与参与者,也被特许随同上殿,立于殿侧,由女官陪同。
龙椅之上,皇帝萧衍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昔,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凝与威仪。
司徒玄的背叛,显然给这位崇尚无为的帝王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与警醒。
御阶之侧,三皇子萧景琰肃然而立,看向程知行的目光中带着鼓励与肯定。
“平身。”萧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比往日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郑重,“程知行,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是何等英才,能于微末之中洞察奸邪,于绝境之内取回铁证,挽狂澜于既倒。”
程知行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与皇帝对视,不卑不亢。
萧衍仔细打量着他,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面容清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实在难以与那份惊天动地的功绩联系在一起。
但他身上那种经历生死淬炼后的沉静气质,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恸与坚毅,却让阅人无数的皇帝暗自点头。
“程知行,尔等三人之功,景琰已详细禀明于朕。”萧衍缓缓开口,“揭露司徒玄叛国巨奸,保全紫金山龙脉,消弭亡国大祸于无形,此乃不世之功!按律当重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此前,司徒玄构陷尔等为妖人、奸细,全城追捕,实属诬陷。朕今日当朝为尔等正名!所有嫌疑,一概洗清!过往种种,不再追究!”
“谢陛下隆恩!”程知行三人再次行礼。
这看似只是恢复名誉,实则是免除了他们最大的后顾之忧。
“然,功必赏,过必罚,乃朝廷法度。”萧衍继续道,语气转为激昂,“程知行,听封!”
殿中百官瞬间屏息。
“尔忠勇果毅,智谋超群,于国有擎天保驾之功!特赐爵‘青阳县伯’,食邑五百户,赐金千两,帛五百匹,京城宅邸一座!”
伯爵!
虽然只是最低等的伯爵,且是县伯,但以白身直接获封爵位,在南朝近几十年已属罕见!
更不用说还有实封食邑、金银宅邸的丰厚赏赐!
这足以让程知行一跃成为新晋贵族,彻底摆脱平民身份!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不少官员看向程知行的目光更加复杂。
“草民……谢陛下厚赏!”程知行再次行礼,声音平稳。
爵位金银,对他而言,远不如胡璃复生,但这是皇帝的态度,也是他今后安身立命、有所作为的基础,他必须接受。
“林暖暖,”萧衍的目光转向殿侧那个温婉却面色苍白的女子,“尔心性纯良,临危不惧,协助程知行有功。特赐‘柔嘉县君’封号,赐金百两,帛百匹。”
林暖暖微微一愣,随即连忙谢恩:“民女谢陛下恩典。”
县君虽是荣誉性的封号,无实权,但也是身份的象征。
“柳潇潇,”萧衍看向那个即便经历风霜、依旧难掩艳色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审慎,“尔精明干练,于京城多有经营,此番亦出力不少。然商贾之事……嗯,朕便赐尔‘忠义夫人’封号,赐金百两,帛百匹。另,准尔所营‘锦绣缘’等产业,今后三年赋税减半,以示体恤。”
柳潇潇心中明镜似的,皇帝对她商贾身份和之前利用人脉散播流言的行为有所保留,故赏赐更偏荣誉和实惠。
她立刻盈盈下拜,姿态恭谨:“民女叩谢陛下天恩!定当诚信经营,报效朝廷。”
封赏完毕,大殿内气氛稍缓。
但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或许还在后面。
果然,三皇子萧景琰上前一步,拱手奏道:“父皇,司徒玄伏法,观星阁不可一日无主。然阁中事务繁杂,涉及天象历法、山川地理、乃至部分军国机密,寻常人等难以骤然接手。且经此一事,观星阁内部需大力整饬,清除余孽,重塑纲纪。”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程知行:“程知行虽非术法出身,然其精通格物之理,思维缜密,更难得忠贞可靠,于观测、计算、推演一道,颇有独到之处(指望远镜、改良农具等)。儿臣斗胆举荐,由程知行暂代观星阁阁主一职,主持阁务整顿,待局势稳定、寻得合适人选后,再行交接。请父皇圣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观星阁主!
即便只是“暂代”,那也是执掌南朝天文、地理、部分秘法研究的最高职位!
权柄极重,地位超然!
历来非德高望重、精通玄学术数之大儒或修士不能担任。
程知行一个年轻人,虽有功,但毕竟根基浅薄,更非法术中人,如何能担此重任?
立刻便有保守的老臣出列反对:“陛下!三殿下所言虽有其理,然观星阁主责任重大,非通晓阴阳五行、星象秘术者不可胜任。程县伯虽有功于社稷,然于术法一道恐是外行,骤然主掌,恐难服众,亦恐误了朝廷观测大事!”
“是啊陛下,观星阁关乎国运天象,不可儿戏!”
“程县伯可另委重任,观星阁主之位,还须从长计议……”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程知行面色平静,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
他知道,这是必然的阻力。
萧景琰早有准备,朗声道:“诸位大人!正因观星阁事关重大,才更需可靠之人主持整顿!司徒玄之乱,正在于其以术法权威,行悖逆之事!程知行或许不通传统术法,但其格物致知之法,重实证、重逻辑、重推演,正可弥补观星阁往日过于玄虚之弊!且其忠心经此次考验,毋庸置疑!至于观测事务,阁中自有精通业务之博士、灵台郎辅佐,程知行只需总揽大局,肃清环境即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萧衍高坐龙椅,听着下方的争论,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心中也在权衡。
萧景琰的提议,大胆而富有远见。
程知行此人,确实非同一般,其能力、心性、忠诚都已得到验证。
让他暂代观星阁主,既能迅速稳定观星阁乱局,防止权力真空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又能将这位新晋功臣和奇才放在一个既能发挥其长、又能加以掌控的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这是对三皇子一系的强力支持,也是对未来朝局的一种布局。
至于不通术法?
正如景琰所说,观星阁需要的是可靠的管理者和革新者,具体的观测推算,自有专业人士去做。
或许,让一个“外行”带着科学的眼光去审视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反而能打破一些陈腐的框框,带来新的气象。
“够了。”萧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争议。
大殿重归寂静,所有人都望向皇帝。
“三皇子所奏,甚合朕意。”萧衍缓缓说道,目光落在程知行身上,“程知行。”
“臣在。”程知行应道,他已受封爵位,可自称臣。
“朕命你,暂代观星阁阁主一职!即日起,入驻观星阁,总揽一切事务!首要之务,乃肃清司徒玄余党,整饬阁内风纪,确保观测推算无误,稳定人心!你可敢接此重任?”
皇帝金口已开,便是定论。
程知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是一个难得的平台。
在这里,他可以更好地积累力量,寻找救治母亲、或许……也能探寻与胡璃相关的一线渺茫希望?
而且,有了这个官方身份,他推行一些想法,积累“善缘”,也会方便许多。
至于那些反对和未来的困难……
他连司徒玄都斗过了,还怕这些么?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对着御座上的皇帝,也对着满朝文武,沉声应道:“臣,程知行,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整顿观星阁,不负陛下与殿下信任!”
声音朗朗,回荡在太极殿中。
尘埃落定,封赏功成。
昔日的理工男、落魄书生程知行,如今已是大难不死、救驾有功的青阳县伯,更是暂代观星阁主、手握实权的朝廷新贵。
然而,荣耀与权力的背后,是失去至亲的彻骨之痛,是观星阁内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与未知的挑战,是母亲尚未治愈的“因果病”,是那“归墟”古帛留下的深深谜团,以及……对那只燃烧了自己、照亮他前路的小狐狸,无尽的不舍与追念。
第一卷的风暴暂时平息,新的征程,却已在脚下展开。
程知行站在大殿之中,阳光从高高的殿门外斜射进来,照亮了他半边的身影,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沉淀下来的、更加深邃的光芒。
路,还很长。
(第136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