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雷霆立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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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枢殿的晨议,向来是观星阁每日最正式的集体议事。

往日此刻,殿内虽也肃穆,但总弥漫着一种程式化的沉闷气息。

各司掌事按序汇报,多为泛泛而谈;副阁主赵玄明总结几句;监院周文彬补充些庶务;最后阁主(或代阁主)象征性说几句勉励之言,便可散去。

但今日,气氛明显不同。

当程知行在周侗及两名禁卫的随同下步入大殿时,早已等候在此的三十余位各司掌事、主事、高阶术士,纷纷起身行礼,动作比昨日更加整齐,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们都听说了——这位新任代阁主,昨日并未召见任何人,也未处理常规公务,而是独自在琅嬛秘府待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间只让人送过一次简单的饭食。

今日清晨,更是有眼尖的人看到,沈墨亲自从秘府搬出了几大摞档案册子,送往阁主的值房。

他要做什么?

这个疑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程知行登上高台,在书案后坐下。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淡淡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清明,如同经过打磨的寒冰。

“诸位请坐。”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众人依言落座,鸦雀无声。

程知行没有按照惯例让各司逐一汇报,而是直接开口:“今日晨议,只议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最后定格在左侧第三排一位面色微白、眼神躲闪的中年官员身上。

“灵台司掌事,王焕。”

被点到名字的王焕浑身一颤,连忙站起身,躬身道:“下、下官在。”

“永昌十三年七月至九月,灵台司每日观测记录中,关于‘北辰地平高度’一项,连续九十三日,数值完全相同,精确至度后两位小数皆无变化。”程知行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此事,你可知晓?”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不少懂行的人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王焕额角渗出细汗,强自镇定道:“回、回阁主,此事……下官略有印象。那段时间,天象稳定,北辰位置确实无甚变化,加之观测仪器经年使用,或有微小误差,记录人员为求统一整洁,便取了平均值录入……虽有小瑕,却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程知行微微挑眉,“取平均值?王掌事的意思是,整整三个月,灵台司的观测人员,每日都测出一个完全相同的数值,然后‘取平均值’,结果还是这个数值?”

“这……”王焕语塞。

“还是说,”程知行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力,“他们根本就没测,只是每日照抄前一日的数据?”

“绝无此事!”王焕急声道,声音有些发尖,“阁主明鉴!观测乃灵台司第一要务,下官岂敢纵容此等懈怠之事!定是……定是记录人员笔误,或归档时抄录有失……”

“笔误?抄录有失?”程知行从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册子,正是他昨夜整理的“数据异常”记录册,“那王掌事如何解释,永昌十二年五月,灵台司记录全月‘天朗气清’,而司农寺档案记载江东三郡‘霖雨不止’?这也是笔误?”

他又拿起另一份:“永昌十一年三月初七,灵台司记‘月掩轩辕十四’,而东陵县志载当夜‘阴云密布,无月无星’?这又是何种笔误,能将阴雨写成月明星稀?”

一份份证据被抛出,时间、地点、矛盾点,清清楚楚。

王焕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精准而致命的质问震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代阁主上任第一天,不是笼络人心,不是熟悉情况,而是直接拿出了如此详尽、如此无可辩驳的证据,直指观星阁最核心的部门——灵台司!

“还有,”程知行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手,又翻开一页,“永昌十二年冬,灵台司上报‘荧惑守心,主大凶’,预警朝廷。但根据星历推算,彼时火星黄经距心宿二尚有十五度之差,根本不可能形成‘守心’之象。真正的‘荧惑守心’发生在永昌十四年秋,而那时,灵台司却无任何记录。王掌事,这莫非也是‘笔误’?误将两年后的天象,提前预警了?”

“我……我……”王焕彻底乱了方寸,求助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坐在前排的赵玄明。

赵玄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对王焕的求助视而不见。

程知行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看来王掌事需要时间回忆。无妨,本官这里还有几处疑问,可一并请教。”

他连续又抛出三个问题,皆是关于不同年份观测数据中自相矛盾或明显违背天文常识之处。

每一个问题,都精确到具体的日期、记录编号、矛盾点所在。

这些漏洞在他系统性的梳理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疮疤,丑陋而刺眼。

王焕汗如雨下,官袍的后背已湿了一片。

他张了几次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最终只能颓然垂下头。

程知行合上册子,声音陡然转冷:“天象观测,乃观星阁立身之本,国之重器。一丝一毫之差,可能误导农时,可能错判灾异,可能影响国策!灵台司执掌观测,责任何其重大!然而,从永昌十二年起,灵台司的记录便错误百出,敷衍塞责,甚至伪造数据,虚报天象!王焕,你身为掌事,非但不思整改,反而巧言令色,百般推诿!你眼里,可还有职责二字?可还有朝廷法度?”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王焕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程知行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台下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观星阁受皇命而立,享朝廷俸禄,肩负沟通天人之责。若连最基本的观测数据都可随意造假,那我们与江湖术士何异?朝廷要我等何用?天下百姓,又何以信我等所言?”

他停顿片刻,让这番话在每个人心中回荡,然后缓缓宣布:“灵台司掌事王焕,玩忽职守,纵容乃至参与数据造假,欺上瞒下,其行可鄙,其罪难容!即日起,革去灵台司掌事一职,暂押于阁中反省,待查明所有失职渎职情节后,移送有司,依法论处!”

革职查办!

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观星阁自成体系以来,虽也有升降罚黜,但如此在晨议上当众宣布革职一位重要司衙的掌事,并且是直接移送法办,实属罕见!

这已不是普通的内部整顿,而是赤裸裸的立威,更是向所有人宣告:新任阁主的刀,已经磨利了,而且敢砍,真砍!

王焕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被两名早已候在殿外的殿前司禁卫架起,拖了出去。

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没能喊出,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整个过程,程知行面色冷峻,没有丝毫动摇。

殿内气氛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高台上的目光接触,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一些心中有鬼的,更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赵玄明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缓缓站起身,面向程知行躬身道:“阁主明察秋毫,雷厉风行,整肃阁纪,下官……心悦诚服。”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周文彬也连忙站起,附和道:“阁主处置得当!此等蠹虫,早该清除!下官定当引以为戒,督率各司,严守职责!”

程知行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赵副阁主,周监院有心了。不过,灵台司之弊,恐非王焕一人之过。其下属观测博士、记录人员,乃至复核官吏,凡涉及造假、敷衍、失职者,均需一一查明,依律处置。此事,便由沈墨执事牵头,赵副阁主从旁监督,三日内,给本官一份详实的调查报告与处置方案。”

他将调查权交给了沈墨,却让赵玄明“从旁监督”,既用了可信之人,又未完全将旧有势力排除在外,分寸拿捏得极准。

沈墨立刻起身,肃然道:“属下领命!”

赵玄明也只得躬身:“下官遵命。”

程知行点点头,语气稍缓:“本官知道,观星阁中,如王焕之流,终究是少数。多数同僚,还是勤勉任事,忠于职守的。今日之事,非为惩戒而惩戒,实为廓清环境,以正视听。从今往后,望诸位同仁,各司其职,兢兢业业,以真实数据说话,以严谨态度立身。凡有功者,本官不吝奖赏;凡有过者,也绝不姑息!”

他再次环视全场:“观星阁之威信,不在楼高殿广,而在数据之真;不在玄谈虚论,而在务实之功。愿与诸君共勉之。”

“谨遵阁主教诲!”台下众人齐声应道,这一次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真实的敬畏。

程知行不再多言,宣布散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出,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却也更加谨慎。

今日这一幕,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观星阁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入建康城的某些府邸。

星枢殿内,很快只剩下程知行、周侗,以及留下整理记录的沈墨。

“伯爷,这一手,漂亮。”周侗低声赞道,他虽不懂具体数据,但看得懂人心。刚才殿中那些人的反应,已说明一切。

程知行微微摇头:“只是开始。”他看向沈墨,“沈执事,调查要快,要准,但也要注意分寸。重点查永昌十二年以后,与王焕关系密切、考核异常、或有明显失职记录之人。至于更早的……暂时不要深挖。”

沈墨心领神会。

阁主这是要集中火力,先解决眼前最明显的问题,避免战线过长,树敌太多。

“属下明白。会把握好尺度。”

“另外,”程知行沉吟道,“查一查一个叫吴清源的人,曾是灵台司首席观测博士,永昌十三年末被调离,不久告老。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的下落。此人……可能是关键。”

“吴清源?”沈墨记下这个名字,“属下会暗中查访。”

程知行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夜未眠,加上刚才高度集中的交锋,消耗巨大。

“阁主,您先去歇息片刻吧。”沈墨关切道,“这边的事,属下会处理好。”

“好。”程知行没有逞强,起身离开星枢殿。

他没有回值房,而是径直走向琅嬛秘府的方向。

脚步有些沉重,但脊背依旧挺直。

晨光已盛,照亮了观星阁层层叠叠的殿宇。

经过星枢殿前广场时,偶尔遇到的阁中人员,无不远远便停下脚步,深深躬身行礼,态度比昨日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惧意。

雷霆立威,效果已然显现。

但程知行心中并无太多快意。

他知道,扳倒一个王焕容易,但王焕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尚未浮出水面的问题、以及司徒玄留下的那一摊迷雾,才是真正的挑战。

而且,他始终记得自己最根本的目的——不是权力斗争,不是整顿机构,而是寻找救治璃的方法。

走到秘府侧门,他轻轻推开。

静室内,林暖暖已经醒了,正在用小银勺给胡璃喂一些温水——虽然胡璃无法吞咽,但她还是坚持每日用沾湿的棉纱润湿她的口唇。

听到动静,林暖暖回过头,看到程知行疲惫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结束了?”她轻声问。

“嗯。”程知行走到榻边,看着依旧沉睡的小狐狸,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处理了一个人,算是……开了个头。”

林暖暖没有多问具体过程,只是轻声道:“累了吧?我煮了参茶,在炉子上温着。”

“谢谢。”程知行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林暖暖递来的茶盏。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微苦的回甘,稍稍驱散了疲惫。

“暖暖,我可能……需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他望着胡璃,低声说,“观星阁的事很复杂,璃的救治也需要从这里寻找线索。你……会不会觉得闷?”

林暖暖摇摇头,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一件未做完的小衣裳——那是她给胡璃缝的,用的是最柔软的细棉布。

“这里有书,有药草,有胡璃陪着我,不闷。”她温和地说,“你在做很重要的事,我能在这里帮忙照顾她,看着你们,心里很踏实。”

程知行看着她平静温柔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路风雨,幸得有她在身旁,默默承担着最琐碎也最重要的支撑。

他将茶盏放下,认真道:“暖暖,等璃醒了,等所有事情都了结了……我们……”

话未说完,便被林暖暖轻轻打断。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清澈的笑容:“我知道。不用现在说,我都知道。现在,我们只要做好眼前该做的事,就够了。”

程知行喉头微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静室内,一片安宁。

只有炉火上茶壶轻微的嘶鸣,以及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观星阁新的一天,已然在雷霆与肃杀中开启。

而在这方小小的静室之内,支撑着程知行一路前行的最温暖的力量,依然静静地流淌着。

他知道,前路漫长,风波未止。

但至少此刻,利刃已出鞘,第一步,已稳稳踏出。

(第143章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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