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潮水般漫过独乐山,将观星阁层层叠叠的殿宇轮廓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黛青色。
白日里那场雷霆骤雨般的立威,余波仍在阁中每个角落暗暗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连巡夜弟子提灯走过的脚步声,都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琅嬛秘府内,程知行刚刚结束与沈墨的简短交谈。
沈墨汇报了今日调查的初步进展:从王焕的值房搜出不少未来得及销毁的私密账册和往来便笺,其中涉及数笔来源不明的款项,以及几封语焉不详、但落款印章颇为可疑的信件副本。
此外,已有两名灵台司的观测博士主动交代,称永昌十三年后,确实接到过“简化记录”“某些数据可按旧例誊抄”的暗示,指令来源虽未明言,但都指向已故的司徒玄及其亲信。
“王焕暂时关押在东侧旧料房,由殿前司的弟兄看守,无人接近。”沈墨低声道,“只是……赵副阁主下午曾派人以‘清点旧料房库存’为由试图靠近,被周统领的人挡了回去。”
程知行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赵玄明若毫无动作,反倒奇怪。
“继续查,重点放在款项去向和那些可疑信件的来源上。另外,吴清源的下落可有线索?”
“有些眉目了。”沈墨道,“据旧库一名老吏回忆,吴博士告老后,并未返回原籍,似乎在京郊某处隐居。属下已派人按线索去寻,最迟明后日应有消息。”
“很好。”程知行揉了揉眉心,“今日辛苦,你也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恐怕还有的忙。”
沈墨拱手退下。
他看得出,这位年轻阁主虽然以雷霆手段震慑了全场,但眉宇间并无多少轻松之色,反而凝着一层更深沉的思虑。
秘府内重归寂静。
程知行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山风穿过窗隙,带来远处松涛的低鸣。
他知道,王焕的倒下,只是撕开了观星阁脓疮的第一层。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秘府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周侗压低的声音:“伯爷,赵副阁主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程知行眼神微动。
来了,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一些。
“请赵副阁主进来。”他转身,走到长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摊开的典籍,做出正在研读的姿态。
片刻,石门轻启,赵玄明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深灰色常服,未戴冠帽,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比起白日里的阁臣威仪,多了几分随和,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下官冒昧打扰阁主清修,还望阁主恕罪。”赵玄明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赵副阁主不必多礼。”程知行放下书卷,抬手示意他坐下,“此时来访,想必确有要事?”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赵玄明在客座坐下,微微沉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只是……今日晨议之事,震动全阁。王焕固然有错,阁主依法处置,雷厉风行,下官深为叹服。只是……”
他顿了顿,观察着程知行的神色,才继续道:“只是王焕在阁中多年,虽说不上根深蒂固,却也有一二门生故旧。如今骤然革职查办,难免人心浮动,尤其灵台司上下,更是人人自危,许多日常观测事务,已有停滞之象。下官担忧,长此以往,恐误了正事。”
程知行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玄明这话,表面是为观星阁事务着想,劝他注意影响,莫要激起更大动荡,实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你会追究到什么程度?
是见好就收,还是继续深挖?
“赵副阁主所虑,不无道理。”程知行缓缓开口,“灵台司乃观星阁根基,观测一旦停滞,确是大事。”
赵玄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以为程知行有所松动。
然而程知行话锋一转:“但正因其事关重大,才更不能容许蠹虫存续。数据失真,观测停滞,贻害无穷。王焕之流,身居要职,却玩忽职守,乃至伪造数据,此风若长,观星阁根基何在?今日因一人之故而事务稍滞,尚可弥补;若因姑息养奸而致根基朽坏,则悔之晚矣。”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赵玄明脸色不变,点头称是:“阁主高见,是下官思虑不周了。只是……这核查之事,牵涉甚广,永昌年间至今,时日久远,许多经手之人或已离任,或已故去,档案也可能残缺不全。若要一一厘清,工程浩大,耗时费力,且难免会有矫枉过正、牵连无辜之虞。下官斗胆进言,是否……可划定一个范围,重点清查近年之事?既整肃了纲纪,也免了不必要的动荡。”
这番话更是露骨。
表面是建议缩小调查范围,提高效率,实则是想将探查局限在“近年”,也就是司徒玄倒台前后,而避开永昌十二年那段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的关键时期。
程知行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赵副阁主此言,也有道理。水至清则无鱼,凡事过犹不及。”
赵玄明心中稍定。
但程知行紧接着又道:“不过,本官翻阅旧档时发现,观星阁诸多积弊,似乎多源于永昌十二年之后。尤其是数据造假、经费不明等问题,在那个时间点后尤为突出。若只查近年,不溯源头,只怕是治标不治本,难保他日不会死灰复燃。”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玄明:“赵副阁主在阁中年限最久,永昌年间便已是司徒前阁主的得力臂助,对此中情由,想必比本官更为清楚。依你之见,永昌十二年左右,阁中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或是……司徒前阁主的行事风格,有过何种转变?”
这一问,堪称诛心。
直接将问题引向了永昌十二年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并且点明了赵玄明与司徒玄的密切关系。
既是在询问,更是在警告:我知道你和司徒玄的过往,也知道问题可能从那时开始,你别想轻易糊弄过去。
赵玄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阁主明鉴。永昌十二年……确是多事之秋。那年先帝龙体欠安,天象也屡现异常,阁中事务繁杂。司徒前阁主……彼时雄心勃勃,欲光大观星阁,在观测、推演、乃至与各部协作方面,都力主革新,举措颇多。或许……是在求快求效之中,忽视了一些细枝末节,致使底下人有了懈怠敷衍的空隙。至于行事风格……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妄议上官。”
他将问题归结为“司徒玄求快求效导致管理疏漏”,轻轻避开了核心,同时以“不敢妄议”为由,不再深入。
程知行也不追问,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看来司徒前阁主,也是个急于事功之人。只是这‘细枝末节’,往往决定成败。观测数据,便是观星阁的‘细枝末节’,更是根本所在。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话中暗藏机锋:司徒玄的“急于事功”,恐怕不仅仅导致管理疏漏,更可能是有意为之。
赵玄明听出了弦外之音,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他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
不仅手握实证,心思更是缜密深沉,言语间步步为营。
“阁主教训的是。”赵玄明姿态放得更低,“过往种种,下官身为副手,未能及时察觉谏阻,亦有失察之责。日后定当竭尽所能,辅佐阁主,整饬阁务,绝不敢再有疏失。”
他开始以退为进,主动承认“失察之责”,摆出全力配合的姿态,试图淡化自身可能存在的问题,并重新定位与程知行的关系——从“司徒玄旧部”转变为“辅佐新阁主的副手”。
程知行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赵副阁主今日来访,除了提及王焕之事,可还有其他要务?”
这是送客,也是最后的机会。
赵玄明知道不能再试探下去了,今日能摸到的底线已然清晰:这位新任阁主,整顿决心坚定,不会轻易罢手,且对永昌年间之事已有怀疑。
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并无他事,只是心中有些忧虑,特来向阁主陈情。”他站起身,恭敬道,“夜色已深,不敢再打扰阁主清修,下官告退。”
“赵副阁主慢走。”程知行微微颔首。
赵玄明躬身退出秘府,石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门外廊道中,灯火昏黄。
赵玄明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冰凉的夜气,才将心中那翻腾的情绪勉强压下。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石门,眼神复杂难明,有忌惮,有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秘府内,程知行依旧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赵玄明的试探,印证了他的许多猜测。
永昌十二年果然是个关键转折点,司徒玄的“转变”绝非偶然。
赵玄明对此讳莫如深,急于撇清,更说明其中藏着不欲人知的秘密。
而赵玄明此人,看似恭顺配合,实则心思深沉,反应极快,是个难缠的角色。
他今日前来,绝不仅仅是试探底线那么简单,恐怕也有观察自己虚实、评估威胁程度的用意。
“看来,这位赵副阁主,并不打算坐以待毙。”程知行低声自语。
他并不畏惧斗争,但必须更加谨慎。赵玄明在观星阁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明面上的对抗未必明智。
接下来的调查,需要更隐蔽,也更精准。
他想到了还在寻找的吴清源,想到了那些不明去向的巨额经费,想到了“归墟”古帛和戒指……
这些线索,或许才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程知行站起身,走到秘府深处的那扇侧门前。
轻轻推开,静室内灯光温暖,林暖暖正坐在灯下缝补着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露出温柔的笑容。
“谈完了?”她轻声问。
“嗯。”程知行走到榻边,看着胡璃安睡的容颜,心中的纷扰渐渐平息,“一个老狐狸,来探探风口。”
林暖暖没有多问,只是道:“炉子上煨着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好。”
简单的对话,温暖的灯光,还有榻上静静陪伴的身影。
这一切,构成了他在这个复杂诡谲的观星阁中,最坚实安宁的锚点。
他知道,外面的风雨只会越来越急。
但他已经亮出了剑锋,也看清了潜在的对手。
接下来,便是步步为营,抽丝剥茧,直到将所有的迷雾驱散,找到那条通往希望的路。
夜色渐深,秘府内灯火长明。
而观星阁的暗涌,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正悄然酝酿着新的波澜。
(第144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