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东南，清溪坊。
这里毗邻秦淮河，水陆交通便利，是城中富商巨贾、新兴勋贵偏爱的聚居地。
坊内街巷整洁，宅邸虽不似城北皇亲贵胄区那般巍峨宏大，却更加精巧别致，透着股蓬勃的烟火气与金钱堆砌出的雅致。
坊内深处，一座三进院落近日悄然换了主人。
白墙黛瓦，门庭不显，但内里亭台水榭、奇花异草布置得颇具匠心，一应家具陈设更是低调中见奢华，所用木料、瓷器、织物，皆非寻常富户所能及。
此处，正是柳潇潇在程知行赴观星阁上任后，用那五万两银票中的一部分，迅速盘下的新宅，也是她在建康城商业网络的新中枢。
书房内，柳潇潇正对着几份账册和礼单凝神思索。
她换下了往日利落的劲装，穿着一身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软银轻罗百合褶，青丝绾成时下流行的坠马髻，斜插一支点翠嵌宝蜻蜓簪，耳垂明珠，腕笼玉镯。
妆容精致，眉目间那股子商界女强人的锐利被恰到好处地柔化，却并未消失，只是内敛成眼底深处一抹洞悉世情的精明。
不过月余光景，她已迅速在京城站稳脚跟，并重新编织起一张以“青阳县伯友人”“观星阁主故交”为无形招牌，以奢侈品流通和高级社交为脉络的新网络。
“东家，”一位四十余岁、面容干练的掌柜垂手立于案前，低声汇报，“今日靖安侯府的三夫人遣管家来回话，说上次送去的‘琉璃仙露’和‘雪肤凝脂膏’，侯府女眷们试用后极为满意，想再订二十份，作为下月老夫人寿辰回赠各府女眷的伴礼。这是礼单和要求的交货日期。”
柳潇潇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靖安侯府是军中勋贵，虽不掌实权，但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影响力不容小觑。
她微微颔首：“按最高规格备礼，包装用我们新设计的‘金缕缠枝莲’纹样锦盒，附上特制的薰香卡片。交货日期可提前两日，以示诚意。”
“是。”掌柜记下，又递上一份名帖，“另外，吏部张侍郎的夫人明日午后在府中举办赏荷小聚，特意送来了帖子，邀请东家前去。听闻与会的还有几位尚书、寺卿家的女眷。”
柳潇潇拿起那张洒金香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张侍郎的夫人，正是她通过售卖“琉璃仙露”结识的。
那“仙露”其实是她根据程知行当初在南华郡提纯花露的简易原理，结合京城贵妇喜好，用更昂贵的花卉精油和蒸馏工艺改进而成，香气更持久独特，装在水晶般剔透的小琉璃瓶中，辅以“海外秘方”“古法炼制”的故事，很快在高层女眷中小范围流传开来，成为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而“雪肤凝脂膏”等护肤品，则是她搜罗民间古方，用上等材料精心调制，效果确实胜过市面上寻常脂粉，更成了她打入贵妇圈的敲门砖。
“回帖，说我明日定准时赴约。”柳潇潇放下名帖，“备四份‘荷韵’系列的新品试用装，明日带去。”
掌柜应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东家，这几日坊间有些流言，说咱们的东西来路不明，价格高昂，恐有违制逾矩之嫌……似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柳潇潇眸光微冷：“知道源头吗？”
“还在查，但隐约与城中几家老字号脂粉铺，还有……与宫里有些关系的皇商有关联。许是咱们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预料之中。”柳潇潇并不意外，“不必理会这些流言，继续做我们的事。把靖安侯府、张侍郎府这些订单做好，口碑自然会说话。另外，将‘琉璃仙露’每月限量供应的规矩再强调一遍，物以稀为贵。”
“明白。”
掌柜退下后，柳潇潇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流言她不怕，商业竞争本就是如此。
她真正在意的，是如何利用这个日渐扩大的贵妇社交网，为程知行获取有价值的信息。
程知行在观星阁的处境，她虽未亲见，但从林暖暖偶尔托人捎来的只言片语，以及城中官员家眷们闲聊时透出的风声，也能猜出几分。
雷霆手段立威，必然触动旧有利益，赵玄明那只老狐狸绝不会坐以待毙。
朝堂之上，对新任观星阁主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三皇子的支持固然有力，但皇帝的态度、其他皇子的看法、文官集团的倾向，都会影响局势。
而这些情报，往往会在女眷们的茶会、赏花、听戏等看似无关紧要的场合，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丈夫们在朝堂上谨言慎行，回到后宅，却难免在妻妾面前流露出真实情绪，或抱怨同僚，或担忧局势，或炫耀内幕。
贵妇们聚在一起，交换的不仅是衣裳首饰、家长里短，也无形中流通着许多朝堂动向的碎片信息。
柳潇潇要做的，就是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令人信赖的“奢侈品提供者”和“时尚引领者”，自然而然地融入这些圈子，然后以她敏锐的耳朵和过人的记忆力，捕捉、筛选、拼凑这些碎片。
她铺开一张素笺，开始整理近期听到的一些可能有用的信息：
“户部刘尚书夫人抱怨其夫近日为北境粮草调度焦头烂额，陛下催得急，但粮仓空虚……”
“太常寺少卿的如夫人透露，其夫前日被陛下召见，详细询问了历代‘荧惑守心’的记载与应对，神色不豫……”
“某位与宫中采买有关系的皇商女眷隐约提及，内务府近期在秘密搜罗一些关于‘陨铁’‘奇异晶石’的记载或实物，用途不明……”
“几位兵部官员的家眷闲聊时，提到北边‘黑水集’的商路近来不太平，常有商队被抢，疑似不是普通马匪……”
一条条看似零散的信息，在柳潇潇这里被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
她虽不完全清楚每条信息的全部意义，但她知道程知行需要。
北境粮草、荧惑守心、陨铁晶石、黑水集……这些词汇背后，很可能都与当前的朝局、观星阁的职责，甚至与程知行正在追查的“归墟”之谜有关。
她将记录好的信息用特殊的密语缩写重新誊写在一张更小的薄绢上，然后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侍女。
“明日我要去张侍郎府，你趁午后去一趟‘锦绣绸缎庄’，将这张单子交给王掌柜，就说是我定的新花样样子，让他尽快寻访。”柳潇潇将薄绢递给侍女，语气如常。
“锦绣绸缎庄”是柳潇潇暗中设立的情报中转站之一，王掌柜是她从江南带来的老人，绝对可靠。
薄绢上的“花样样子”，实则是加密后的情报。
这些情报会通过绸缎庄的渠道，以“送货”“对账”等名义，设法递进观星阁，交到程知行或林暖暖手中。
侍女小心收好薄绢，领命而去。
柳潇潇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
庭院中夏意正浓，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
她望着那一片绚烂的红，思绪却飘向了城西的独乐山。
程知行现在在做什么？
是否还在那些故纸堆中寻找救治胡璃的线索？
是否正与赵玄明之流周旋？
林暖暖带着胡璃在那清冷的山阁中，是否安好？
她知道自己与程知行选择了不同的路。
他选择了坚守原则，在规则内破局；而她，选择了利用规则，甚至游走在规则边缘，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积累资源和影响力。
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不认为程知行的路是错的。
只是有时会想，如果胡璃醒着，会如何看待他们如今的分歧？
“或许，她会说，你们两个都是笨蛋，但都是她愿意守护的笨蛋吧。”柳潇潇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书案前。
感伤无益，她更相信实际行动。
程知行在观星阁内破局，她就在建康城中为他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提供情报，储备资源，必要时也能成为奇兵。
这就是她的新舞台。
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暗流汹涌；不直接参与朝争，却能影响风向。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那条看似曲折、甚至有些“俗气”的路，同样能抵达目的地，同样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窗外，蝉鸣聒噪，盛夏的建康城繁华依旧。
而在这一方精致的宅院里，柳潇潇正悄然织就的，是一张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影响许多人生死的、无形的情报与资源之网。
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146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