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秘府后方的独立院落，这几日渐渐有了生活气息。
这处院子本是历代阁主静修时的附属居所，与秘府有侧门相连，却又自成一体。
三间正房，两侧厢房，一个小小的庭院中植着几丛青竹，一口古井，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小块被精心打理过的药圃，只是久未有人居住，略显荒芜。
自那日程知行正式上任，林暖暖带着胡璃入住此地，便开始了默默的整理与安顿。
她婉拒了观星阁派来伺候的仆役，只留下了两个看起来老实本分、手脚利落的中年仆妇帮忙洒扫和浆洗，其余一应事务，皆亲力亲为。
正房最大的一间布置成胡璃的静室，通风、采光、温度都调整到最适宜的状态，每日按时为沉睡的小狐狸擦拭、翻身、按摩肢体，以防肌肉萎缩。
旁边一间稍小的，则是她和程知行偶尔歇息的地方。
程知行白日里多在秘府或星枢殿处理公务，与阁中各方周旋，往往夜深方归。
林暖暖便守在这方小院里，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看似只是专注照顾胡璃，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观星阁派来的那两个仆妇，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阁中世代的杂役家生子，丈夫儿子也多在阁中做些粗活。
起初她们对这位年轻貌美、却带着一只“病狐狸”住进阁主静修之地的林姑娘颇为好奇，也有些拘谨。
但林暖暖性情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从不摆主人架子，偶尔还会将自己做的点心分与她们，几日后，两人便渐渐放松，话也多了起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林暖暖在庭院中晾晒被褥，张婶在一旁帮忙。
“林姑娘真是细心，这被子晒得松松软软的，程阁主夜里歇息也能舒坦些。”张婶一边拍打着被面，一边闲聊，“阁主也真是辛苦，白日里要应付那么多大人，夜里还要看书写字到那么晚。”
林暖暖微微一笑：“知行……阁主他肩上的担子重，自然要多费些心思。张婶在阁中多年，想必见过不少阁主吧？”
“可不是嘛！”张婶打开了话匣子，“老婆子我从十来岁就在这儿帮工，见过的阁主少说也有三四位了。早些年那些老阁主，多是学问高深的老先生，整天不是看星星就是写文章，性子也古板。后来司徒……司徒前阁主来了，那阵仗可不一样了，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阁里也热闹多了，就是规矩也严，动辄打骂下人。”
她压低了声音：“不瞒姑娘说，那会儿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日子可不好过。稍有差池，罚月钱都是轻的。现在程阁主来了，瞧着虽然年轻，但待人客气，也没那么多臭规矩。下面人都松了口气呢。”
林暖暖状似无意地问：“那位赵副阁主呢？我听说他在阁中很久了。”
“赵副阁主啊，”张婶朝主殿方向瞥了一眼，“那可是个‘老人儿’了，比司徒前阁主来得还早。听说学问也好，就是……就是性子太稳当了，什么都藏在心里，看不出喜怒。司徒前阁主在时，他是左膀右臂；如今程阁主来了，他还是副阁主，还是那副样子。底下人都说，赵副阁主才是观星阁真正的‘定海神针’，阁主换谁，都动摇不了他。”
这话意味深长。
林暖暖记在心里，面上却只是点头：“原来如此。那监院周大人呢？”
“周监院？”张婶撇了撇嘴，声音更低了，“那位啊，最是圆滑。司徒前阁主势大的时候，他贴得最近；如今程阁主新来，他又跑前跑后，殷勤得很。管着钱粮物资，油水最足，家里可是阔气着呢。他有个侄子，就在灵台司当个闲差，本事没多少，月钱却比好些正经博士还高……”
这些仆役间的闲谈碎语，往往最能反映一个机构最真实、最底层的生态。
林暖暖耐心听着，不时温和地接上两句，引导话题，却不显得刻意探听。
晾好被褥，林暖暖回到屋内，开始整理程知行昨夜带回来的一些零散文书——并非机密，多是一些各司的日常汇报副本，他随手带回，打算晚间翻阅。
林暖暖细心地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好，用镇纸压平卷角。
在整理过程中，她也会留意上面的内容，尤其是那些涉及人员安排、物资调拨、或者带有抱怨、推诿语气的部分。
这些细节，或许能拼凑出某些部门或人员真实的态度与处境。
傍晚时分，李婶从膳房提来食盒。
观星阁有专门的膳房，为阁中官员和驻阁术士提供伙食。
李婶摆好饭菜，忍不住念叨：“姑娘，今日膳房的老王头跟我嘀咕，说赵副阁主院里的采买，今日额外要了好几样贵重食材和好酒，像是要招待客人。可没听说赵副阁主今日有客来访啊。”
林暖暖心中一动。
赵玄明私下设宴？
招待谁？
为何不公开？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道：“许是赵副阁主自家有什么喜事吧。李婶，明日若方便，帮我去药房看看，我之前要的几味温补药材可到了。”
“好嘞，姑娘放心。”李婶应下。
送走李婶，林暖暖并未立刻用饭。
她走到院门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庭院外的路径。
这几日她已留意到，每日固定有几个时辰，会有一队巡更的弟子从院外不远处的小径经过。
领队的是个面庞黝黑、神情严肃的年轻执事，每次路过，都会朝院落这边多看几眼，目光警惕。
她曾借询问何处可打山泉水的机会，与这队人中一个看起来较为面善的年轻弟子搭过话。
得知那领队的执事姓严，是赵玄明颇为赏识的晚辈，负责后山一带的巡防安保。
那年轻弟子还无意中透露，严执事近日叮嘱他们，要格外留意后山静室附近是否有“闲杂人等”或“异常动静”。
这“格外留意”，是保护，还是监视？
林暖暖将这点疑虑也记在心里。
夜色渐浓，程知行还未归来。
林暖暖点起灯，坐在胡璃榻边，一边做着针线，一边整理今日听到的种种信息。
张婶透露的赵副阁主“定海神针”的地位和深藏不露的性格；周监院的圆滑与可能存在的贪渎；赵玄明疑似私下设宴；巡防执事对静室区域的“格外关注”……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单独看或许没什么，但组合在一起，却能勾勒出观星阁水面之下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涌动的暗流。
赵玄明绝不像表面那么恭顺与超然；周文彬的墙头草作风可能带来变数；阁中底层对程知行既有期待也有观望；而他们所在的这处院落，恐怕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的净土。
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墨今日下午曾匆匆来过一次，在院门外与值守的禁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并未进来，面色有些凝重。
随后不久，便有两名生面孔的仆役被派来，说是补充院落的人手，但举止间总有些说不出的不协调，不像常年做惯粗活的人。
林暖暖以“静室需要绝对安静，人多反而不便”为由，婉言谢绝了。
那两人也没有坚持，很快离去。
这又是谁的手笔？
试探？
还是想安插眼线？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程知行回来了。
林暖暖放下针线，迎了出去。
程知行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
“回来了？饭菜还温着，快些用吧。”林暖暖接过他脱下的外袍。
两人在偏厅简单用了饭。
席间，程知行简单说了说今日阁中的事务：沈墨的调查遇到了些阻力，灵台司有几个老资历的博士称病不出，账目核查也因某些记录“意外受损”而进展缓慢。赵玄明倒是积极配合，提供了不少往年的文书，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赵副阁主今日私下宴请了两位致仕的老灵台郎，说是请教一些陈年观测的疑难问题。”程知行放下筷子，揉了揉额角，“时间选得倒是巧。”
林暖暖心中微凛，这与李婶听到的消息对上了。
她将自己今日听到的、观察到的，娓娓道来。
从张婶李婶的闲谈，到严执事的异常关注，再到那两名可疑的“仆役”，条理清晰，重点分明。
程知行认真听着，倦色渐渐被专注取代。
他没想到，林暖暖在这方小院里，竟能捕捉到如此多有用的信息。
这些来自最底层仆役、最普通巡防弟子的观察，往往是他身处高位难以触及的视角。
“赵玄明果然不简单。”程知行沉吟道，“他在阁中的根基，比我想象的更深。‘定海神针’……呵，这绰号倒是贴切。他想稳住局面，也在观察我的下一步。”
“那两位致仕的老灵台郎，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林暖暖轻声问。
“有可能。司徒玄早期拉拢或排除异己，这些老人或许经历过。”程知行点头，“暖暖，你提醒了我。沈墨在查现在的活人，阻力重重。或许可以从这些已经离开、看似无关的旧人身上打开缺口。”
他看向林暖暖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赏与感激：“这些信息很重要，谢谢你，暖暖。”
林暖暖微微摇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倒是你，更要小心。那个严执事……还有那两名派来的仆役，我总觉得这院子周围，并不太平。”
“我知道。”程知行目光微冷，“周侗已经增加了暗哨。不过，他们越是关注这里，越说明我们触及了某些人的神经。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柔：“只是苦了你，要在这般环境下费心周旋。”
“不苦。”林暖暖看向静室方向，目光温柔而坚定，“为了胡璃，也为了你，这点事不算什么。我只希望能帮上忙，哪怕只是一点点。”
夜色中，小小的院落灯火温馨，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但院内的人都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观星阁的棋局已然展开，每一处角落，都可能藏着影响胜负的细微线索。
而林暖暖，正以其女性特有的细腻与坚韧，在这盘大棋中，默默为程知行拾起那些可能被忽略的棋子，拼凑出迷雾之下的真实图景。
她的辅佐，无声，却有力。
（第145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