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洲际酒店。
宿醉的感觉,就象是有个穿着钉鞋的后卫在他的脑壳里练了一整晚的折返跑。
弗洛里斯坐在床边,盯着地毯上那只孤零零的袜子发呆。茶几上的杂志正大张旗鼓地展示着他的罪证。
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那个还在读中学的弗洛里斯的逻辑,此刻他应该感到恐慌。他应该象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担心老师的戒尺和家长的怒火。
但奇怪的是,当他拿起手机时,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降临。
相反,他的短邮箱里塞满了来自队友和狐朋狗友的贺电。
鲁本发来了一串表情包。
拉尔斯发来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兄弟!那可是伊莎贝拉!你简直是吾辈楷模!下次教教我怎么过掉这种级别的后卫!”
弗洛里斯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种荒谬的错位感。
他戴上墨镜,竖起大衣领子,象个试图逃离犯罪现场的特工一样走出电梯。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前,年轻的泊车小弟早就认出了他。
弗洛里斯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做好了被鄙视或者被偷拍的准备。
然而,那个小弟只是快步跑过来,一脸激动地拉开了车门。他没有象往常那样躬敬地鞠躬,而是用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带着点猥琐和崇拜的眼神,冲着弗洛里斯挤了挤眼睛。
“早安,德维特先生。”小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那种看到偶象的狂热,“那张照片……太带劲了!那可是伊莎贝拉!那个吻……我的天,您真的把这条美女蛇给拿下了?
弗洛里斯愣了一下,手停在车门把手上:“你看到了杂志?”
“当然!全阿姆斯特丹都看到了!”小弟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代客泊车单,“太酷了,真的。那可是条大鱼。大家都说,您在场下进球的效率比在场上还高。”
这种赤裸裸的、毫无道德底线的恭维,让弗洛里斯感到一阵不适,但紧接着,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只要够强,这些不叫丑闻,叫“风流韵事”。
“谢了。”
弗洛里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大额钞票,塞进小弟手里。那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买本好点的杂志看。”
他钻进那辆黑色的大众高尔夫,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打开车载广播,试图听听路况。
电台里正好在播放一档热门的早间脱口秀。主持人那夸张的声音充斥着车厢: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金童终于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喝牛奶的乖宝宝了。承认吧,听众朋友们,一个有点坏的球星才更迷人!就象当年的贝斯特,或者是坏小子古利特。如果他能把这种征服女人的霸气带到下周的欧冠赛场上,我愿意亲自给他送那本杂志!”
一阵刺耳的罐头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
弗洛里斯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苍白的脸色被墨镜遮住,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特氟龙(teflon)。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不粘锅涂层。
他现在就是个特氟龙男孩。无论是丑闻、背叛还是道德指责,在这个名利场的高温下,统统都粘不到他身上。它们只会滑落,然后变成滋滋作响的油花,让他看起来更加鲜亮。
这给了他一种虚假的、膨胀的安全感。
既然全世界都原谅了他,索菲没理由不原谅。
但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那是他作为“好男友”的最后一点惯性——做错了事,得买礼物。。
店员显然也是早间新闻的受众。当弗洛里斯走进去时,那位穿着考究的男店员立刻露出了那种“我懂,我都懂”的专业微笑。
“德维特先生,荣幸之至。”店员不需要询问,直接将他引向了最昂贵的柜台,“是需要……‘道歉系列’吗?”
“什么?”弗洛里斯皱眉。
“噢,这是我们内部的行话。”店员保持着得体的英式幽默感,打开一个丝绒托盘,““当男士们在外面……稍微有些‘上镜’的时刻,通常需要一些闪亮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通常需要一些闪亮的东西来让家里的那位暂时失明。比如这条钻石项链,我们称之为‘静音按钮’。”
弗洛里斯看着那条标价五位数的项炼。冷冰冰的石头,散发着昂贵且傲慢的光芒。
如果在以前,他会觉得这种用钱买原谅的行为简直俗不可耐。
但现在,他只是掏出了那张黑卡。
“包起来。”他淡淡地说,“要最大的蝴蝶结。”
“明智的选择。”店员刷了卡,双手递上精美的包装袋,“相信我,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它。如果有,那就是克拉数还不够大。”
弗洛里斯提着那个袋子走出店铺。阳光刺眼,但他觉得世界前所未有的光明。
他有钱,有名声,有全世界的宽容,现在手里还提着一个足以让任何女人尖叫的“静音按钮”。
他觉得自己已经搞定了一切。
他就象一个穿着全套防爆服的拆弹专家,自信满满地走向那个其实早就已经引爆了的家。
他甚至在电梯里哼起了歌。
“索菲会生气的,”他对着电梯镜整理了一下领带,在那张由于宿醉而略显浮肿的脸上,挂上了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充满魅力的微笑,“但只要我哄一哄,再拿出这条项炼……今晚我们还能去吃顿好的。”
“叮。”
电梯门开了。
他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伤口是钻石填不平的。有些离开,是连上帝都拉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