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过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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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酒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周,弗洛里斯的生活象被按下了快进键。

耐克的公关团队接管了他的时间表。训练结束后不再是和队友的加练,而是无休止的平面拍摄、杂志专访和品牌晚宴。伊莎贝拉象个严厉的驯兽师,精准地切割着他的每一分钟。

起初,他还会给索菲发短信解释:“抱歉,今晚又要晚点。”

后来,短信变成了简短的:“忙。勿等。”

再后来,连短信也消失了。

索菲依然住在那个小公寓里,依然会在周五晚上买好食材,那是他们雷打不动的约会时间。

第一个周五,她做好了饭,等到时针指向十二点。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没有任何消息。她把冷掉的菜倒进了垃圾桶。

第二个周五,她没有做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弗洛里斯的新gg——他穿着那套紧窄的西装,眼神冷酷地盯着镜头,背景是巨大的“jt do it”。

他在全城的gg牌上看着她,却不能回复她一条晚安

有一天晚上,索菲终于打通了他的电话。

“弗洛里斯?”

“你好,我是伊莎贝拉。”电话那头传来那个女人冷静、沙哑且充满职业感的声音,“弗洛里斯正在接受《gq》的采访,不方便接听。请问是哪位?有预约吗?”

索菲握着电话,听着那个女人熟练地把弗洛里斯挡在身后。

“……没有。”索菲轻声说,“我是他的……我是索菲。”

“哦,索菲小姐。”伊莎贝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毫无温度的客气,“我会转告他的。但他今晚的行程排到了凌晨两点,明天一早还要飞伦敦。建议您这几天不要打扰他休息。”

“嘟——”

电话挂断了。

索菲听着听筒里的忙音,转头看向窗外。

直到飞往亚洲的前夜。

索菲看着日历上那个被圈出来的日子。她知道,如果这次再不见一面,也许下一次见面,就真的只能在电视上了。

公寓里灯火通明。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战壕。三个助理正跪在地上整理着成堆的鞋盒,伊莎贝拉派来的首席造型师,正围着弗洛里斯打转。

弗洛里斯站在客厅中央的试衣镜前,象个被操纵的木偶。他张开双臂,任由造型师在他的腋下和腰部别上固定针,调整那件西装的版型。

门铃响了。

助理去开了门。

索菲走了进来。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米色风衣,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那个旧的、蓝色的保温盒。

那是他们以前常用来装野餐食物的盒子。在这个充斥着真丝、天鹅绒和皮革味道的房间里,那一抹旧塑料的蓝色,显得格外扎眼。

“德维特先生,这有一位……”助理有些迟疑地回头,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位访客。

弗洛里斯从镜子里看到了索菲。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你怎么来了?”他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张开双臂、让人量尺寸的姿势,语气里透着一丝被打断节奏的焦躁,“我以为我们说好了,明天机场见。”

索菲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作为外交官的女儿,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房间里的气场。她看了一眼那个正跪在弗洛里斯脚边整理裤脚的造型师,又看了一眼那个像雕塑一样冷硬的男朋友。

“我知道。”索菲的声音很平静,她举了举手里的盒子,“我做了炖牛肉。就是上次……你说想吃的那种。我想着你在飞机上可能吃不好。”

造型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从镜子里瞥了一眼那个保温盒,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关于“碳水化合物”或者“浮肿”的话,但忍住了。

弗洛里斯当然看到了造型师的那个眼神。

但他没有呵斥造型师,也没有让大家停下来。

“谢谢。”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看着那个完美的领口,声音平淡得象是在处理一份公务。

“你放那儿吧。”他用下巴指了指门口那张堆满了杂物和快递箱的玄关柜,“我现在腾不出手。”

没有“趁热吃”,没有“辛苦了”,甚至没有一句“你坐一会儿”。

索菲的手指紧了紧。

她看着那个背对着她、连头都不回的男人。他正忙着成为一个完美的偶象,忙到连转身接一个盒子的时间都吝啬给予。

“先生,”索菲对着那个开门的助理礼貌地笑了笑,将保温盒递了过去,动作优雅得体,“麻烦您帮他收一下。里面有汤,请不要倒置。”

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呃……好的,女士。”

索菲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在镜子前审视自己袖口的背影。

“那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一路顺风,弗洛里斯。”

直到大门“咔哒”一声关上,弗洛里斯才猛地象是从梦中惊醒一般。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依然完美无缺,但他突然觉得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

“德维特先生,别动。”造型师不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针要歪了。”

弗洛里斯看着镜子里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被助理随手塞在鞋盒堆里的那个蓝色保温盒。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恢复了那个傲慢的姿势。

“继续吧。”

2006年5月,阿姆斯特丹,gashouder。

这座由巨大的工业储气罐改建而成的圆形剧场,此刻象一个正在加压的密封舱。

没有窗户,没有风。空气里悬浮着数千人的体温、过量的干冰烟雾,以及那种混合了昂贵皮革和酒精挥发后的、粘稠的甜腥味。

这里是名利场的中心,也是缺氧的深海。

弗洛里斯站在二楼的露台边缘。克鲁伊夫奖”奖杯,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

他松了松领带,觉得喉咙发干。酒精在血管里奔涌,让他的视线边缘出现了一圈光晕。那种脚踩云端的失重感,让他分不清此刻是巅峰,还是坠落的前夜。

伊莎贝拉站在他身侧。

今晚她没有穿那些繁复的礼服,而是一袭像血一样红的丝绸吊带裙。在那忽明忽暗的频闪灯下,她不象个人,更象是一条从红酒杯里游出来的蛇。

她看着楼下那些疯狂扭动的人群,转过身,冰凉的手指搭在了弗洛里斯滚烫的后颈上。

“听到了吗,弗洛里斯?”她在震耳欲聋的电子低音炮中,贴着他的耳廓低语,声音带着湿气,“他们在喊你的名字。这是你的斗兽场。”

弗洛里斯转过头,视线模糊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在酒精的麻醉下,他那台精密的大脑终于停止了计算。他不再去想战术,不再去想对错。他只想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潮湿中,彻底地沉沦下去。

伊莎贝拉踮起脚尖。她的手指插入他汗湿的发间,用力扣住,强迫他低下头。

这是一个捕食者的动作。

“证明你是王。”

她命令道,然后红唇压了上去。

弗洛里斯的脊背僵直了一瞬,随即彻底垮塌。他闭上眼,任由那种堕落的快感像黑水一样漫过头顶。

就在两张脸紧紧贴合,欲望即将吞噬理智的瞬间——

“咔嚓!”

惨白的强光毫无征兆地在近处炸裂。

那光芒太亮,瞬间漂白了周围所有的黑暗与暧昧。它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弗洛里斯那张迷离、沉醉、甚至带着一丝享受的脸,残忍而清淅地,从黑暗中剥离出来,死死地定格在了胶片上。

光芒熄灭后,视网膜上只留下一块挥之不去的、黑色的灼痕。

……

莱顿大学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落在橡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这里安静、干燥,充满着旧书页好闻的香草味。

索菲站在期刊架前,怀里已经抱了好几份报纸。

那是《电讯报》、《人民报》……每一份的头版,都是弗洛里斯捧起“克鲁伊夫奖”的照片。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报纸叠好。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骄傲的微笑。虽然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消息,虽然那个蓝色的保温盒被留在了玄关,但她还是想把这些属于他的荣耀时刻收集起来。

就象以前收集他的每一张剪报一样。

她的指尖划过架子,停在了一本最新上架的《privé》(荷兰着名八卦杂志)上。

“也许这本也有他的专访?”

索菲这样想着,毫无防备

杂志落在手里的重量很轻,但索菲感觉象是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封面上,没有奖杯,没有荣耀。

只有一张占据了整个版面的、高清的特写。

图书馆里依然维持着那种古老的、几乎凝固的静谧。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栅。光束中,无数微小的尘埃在无声地翻滚、沉浮。它们象是一个个微缩的星球,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对底下发生的这场无声的崩塌毫不知情。

巨大的悲伤真正降临时,往往是安静的。

照片里的那个男人,闭着眼睛,神情沉溺。那件红色的裙子象是一团燃烧的火,几乎要烧穿这层薄薄的纸张。

远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切都正常得令人绝望。

杂志在手中轻轻合拢。红色的裙子、黑色的西装、交缠的肢体,象是一场被切断电源的电影,瞬间消失在封皮之下。

她把它放回了书架的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读完的报纸。阿贾克斯新王字样的头条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真正的离别,从来不是发生在机场的拥抱,也不是发生在争吵后的决裂。

它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午后,你看着熟悉的人,却发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只有名字相同的陌生人。

角落里的回收箱张着黑洞洞的口。

松手。

那些报纸象是一群疲惫的白鸟,滑落进黑暗的箱底。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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