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离队后的第三天。
弗洛里斯觉得自己象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金鱼。公寓楼下挤满了来自全欧洲的记者,长枪短炮对着他的阳台,甚至有一架无人机试图偷拍他吃早餐的麦片品牌。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报警了。”弗洛里斯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或者我会忍不住朝那架无人机扔拖鞋。”
电话那头,巴克的声音听起来心情极好,背景里还有收拾渔具的金属碰撞声。
“别冲动,少爷。那架无人机可能属于《太阳报》,如果您扔拖鞋,明天的头条就是《皇马新援因压力过大袭击平民》。”
巴克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诱惑:“如果您想透透气,我倒是有个主意。收拾几件便装,带上墨镜。十分钟后,我会把那辆送货的旧货车停在后巷的垃圾信道口。”
“去哪?”
“阿姆斯特尔河上游。那里有个码头。”巴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作为资深钓鱼佬的专业,“这个季节的鲈鱼很肥,而且它们不看报纸,不认识您。”
十分钟后。
弗洛里斯钻进了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货车。
车厢后面堆满了专业的钓鱼装备:碳素鱼竿、路亚饵箱、折叠椅。巴克是个狂热的钓鱼爱好者,这不是秘密。
“谢了,巴克。”弗洛里斯看着那些装备,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你是真的想去钓鱼。”
“当然,没有什么比水边的空气更能让人清醒。”巴克一边开车,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后视镜一眼,“不过今天,我想鱼饵可能需要稍微……特别一点。”
半小时后。
车停在了一处隐蔽的河湾旁。芦苇荡在风中沙沙作响,一艘木质的小型游艇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去吧,少爷。”巴克并没有落车,而是指了指船,“先把东西搬上去。我忘了拿鱼饵,去旁边的商店买一点。”
弗洛里斯没有多想,提着那个沉重的路亚箱跳上了船。
他钻进船舱,准备把东西放下。
然而,当他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动作僵住了。
船舱里并不是空的。
并没有什么鱼饵。
坐在窗边软垫上的,是索菲。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脚边散落着几只炭笔。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随后迅速转为一种警剔的冷漠。
“……你怎么在这儿?”索菲皱起眉头,合上了画册。
“我……”弗洛里斯手里还提着钓鱼箱,显得有些滑稽,“巴克说这里是个安静的钓鱼点。你呢?”
“巴克说……”索菲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他说他在我的旧公寓里找到了一些我不小心遗落的重要画稿,让我来这里取。他说这是最安全的交接地点。”
两人对视了三秒。
“那个老混蛋。”
弗洛里斯和索菲异口同声地骂道。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
马达的轰鸣声响起,但不是这艘船的,而是岸上的。
两人冲出船舱,只见那艘船的缆绳已经被解开了。小船正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向河中心。
而在岸上,巴克正站在那辆货车旁。他手里拿着原本属于他的一根顶级鱼竿,脸上露出一丝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为了这趟撮合,他牺牲了自己宝贵的钓鱼时光。
“少爷!索菲小姐!”
巴克在岸上喊道,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这条河的水流很慢,漂到下游大概需要两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你们聊聊那些……该死的‘画稿’和‘鱼饵’了!”
“另外,别担心晚餐!夫人的炖小牛肉已经在锅里了!”
说完,这个老管家钻进车里,一脚油门,溜之大吉。
河中心。
四周是茂密的芦苇荡,偶尔有水鸟掠过。这里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也安静得让那个名字——那个导致他们分手的名字,在空气中呼之欲出。
索菲坐在船头,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水面,一言不发。
弗洛里斯试了几次试图开口,比如谈谈天气,或者谈谈巴克的恶作剧,但话到嘴边都咽了下去。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把那个脓包挑破,这艘船永远也靠不了岸。
“对不起。”
最后,还是弗洛里斯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去摆弄那些鱼竿,而是靠在船舷上,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有些低沉。
索菲没有回头,声音冷淡:“为了什么?为了刚才差点把鱼钩甩到我脸上?”
“为了伊莎贝拉。”
弗洛里斯直接说出了那个名字。
索菲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她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尚未褪去的刺痛:“我以为大球星已经忘了这回事。毕竟,那是几个月前的旧新闻了。”
“我没忘。”
弗洛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是刚才因为握杆而微微发红的手心。
“当时,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应,流言就会消失。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信任不需要解释。我甚至觉得,你在那时候提这种事,是在干扰我的比赛。”
索菲冷笑了一声:“典型的弗洛里斯式逻辑。只要不在你的战术板上,就是干扰项。”
“是的,我是个混蛋。”
弗洛里斯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逃避。
“那段时间,我把一切都当成了计算题。我以为只要我在球场上表现完美,只要我赢了,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包括我们之间的问题。”
“但我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挫败感。
“当你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足球场上的逻辑在生活里是行不通的。面对流言,沉默不是保护,沉默就是傲慢。是我那种自以为是的傲慢,把你推开了。”
“伊莎贝拉从来都不是问题,她只是一个影子。真正的问题是,我在那一刻,选择了保护我的专注,而不是保护你的感受。”
索菲看着他。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刻薄的话,准备象以前一样讽刺他的冷漠。但看着眼前这个在全欧洲面前都昂着头的男人,此刻却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剖析着自己的不堪,她的心软了。
沉默了许久。
“你确实是个傲慢的混蛋。”索菲轻声说道,眼框微微有些发红。
“我知道。”
“而且是个连解释都迟到了三个月的胆小鬼。”
“我知道。”
索菲叹了口气。她转过身,不再背对他,而是看着河面上随波逐流的浮萍。
“我没有原谅你,弗洛里斯。至少现在还没有。”她说道,语气却不再冰冷,“伤口愈合是需要时间的,不仅仅是一次道歉就能抹平。”
“但我接受你的解释。”
她伸出手,指了指身后的鱼竿。
“既然巴克把我们困在了这里……如果你不想这几个小时都在这种沉重的谶悔中度过,那就做点有用的事。”
“教我钓鱼。”
索菲看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极其浅淡的、带着释然的弧度。
“如果你能在这两个小时内钓上一条象样的鱼,我就考虑在今晚的家宴上,不给你摆脸色看。”
弗洛里斯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他拿起鱼竿,手有些微微发抖,但眼神却亮了起来。
“成交。”
两个小时后。
夕阳西下,小船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下游的码头。
理所当然的,弗洛里斯一条鱼也没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