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稀薄的阳光通过百叶窗,洒在餐桌那块简单的格子桌布上。空气里飘着烤吐司和刚煮好的黑咖啡的香气。父亲一边翻着手里的《电讯报》,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母亲正在厨房里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
“我决定了。”
弗洛里斯喝了一口橙汁,“让巴克联系那边了。是马德里。”
父亲翻报纸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放下报纸,露出头版上关于儿子转会传闻的巨大标题,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那是个名利场,儿子。”父亲的声音沉稳“那里和阿姆斯特丹不一样。在那边,足球只是权力的另一种货币。”
“我知道。”弗洛里斯切开煎蛋,“所以我准备好了。”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亮,最终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报纸:“那就去吧。
母亲端着盘子坐下,解下围裙。她看着儿子,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听说……昨天巴克带你们去‘钓鱼’了?我看你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
弗洛里斯尴尬地咳了一声:“意外。母亲笑了笑,没有拆穿,
“既然你要去马德里,索菲马上也要去巴黎念书了,趁着大家还没散……”母亲提议道,“我们请勒菲弗尔一家来吃顿饭吧。就今晚。”
“不是什么正式宴会,就是两家人聚聚。给你和索菲践行,也算是……给这几年做个告别。”
弗洛里斯心里一动。
“好。”他低声说。
母亲拿起桌边的无线电话,
“喂,玛丽?是我……对,今晚有空吗?我买到了很棒的小牛肉……好的,带上那瓶酒……没问题,明天七点见。”
挂断电话,母亲看着弗洛里斯,意味深长地说:“索菲会来的。去把你的房间收拾一下,别像个狗窝一样。”
第二天傍晚。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催眠般的沙沙声。室内却温暖如春。唱机里播放着巴赫的大提琴组曲,低回婉转。空气中弥漫着百里香、红酒炖小牛肉(sukadeppen)挥发出的浓郁香气。
这是一场典型的荷兰式家宴。两位父亲躲进了书房。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映照在他们手中的白兰地酒杯上。
“马德里是一座宫廷,范德维特先生,不仅仅是一个俱乐部,”勒菲弗尔大使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语气里带着外交官特有的深邃,“伯纳乌的包厢里,坐着半个西班牙的权贵。”
“我明白,”弗洛里斯的父亲回答,“那是个风暴中心。所以,他首先要做的,不是学会怎么进攻,而是学会怎么防守——建好他自己的‘内心的宫殿’。一座不受外界风雨侵扰的、绝对安静的宫殿。”
客厅的沙发上,两位母亲正在翻看旧相册。照片上,一个瘦弱的金发男孩,正盘腿坐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用乐高积木搭建着一座复杂的城堡。周围是散落的玩具,但他仿佛置身孤岛。
“他从小就是这样,”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爱意与担忧,“只要找到了他喜欢的东西,就会在周围建起一个墙。墙里是他的世界,墙外才是我们。”
大使夫人看着照片上那个专注的男孩,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厨房里和索菲一起准备甜点的弗洛里斯。“我想……我的女儿,一直都很擅长找到那扇墙上的门。”
厨房里。
借着洗碗池的水流声掩护,索菲接过弗洛里斯递来的盘子。
“你洗得比刚才钓鱼时利索多了。”她小声调侃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弗洛里斯无奈地笑了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他知道,船上的那个下午虽然打破了僵局,但有些内核的问题——关于未来,关于那个遥远的马德里——依然横亘在他们中间。
“为什么是马德里?”索菲擦拭着手中的一只高脚杯,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我以为……巴塞罗那更象你的语言。那是‘理性的艺术’,不是吗?”
弗洛里斯靠在流理台上,看着她被暖色灯光勾勒出的侧脸。“因为我想知道,如果不做一颗完美的齿轮,我还能是什么。”
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巴塞罗那是写好的诗。马德里是一张白纸,虽然脏,虽然乱,但我想在那张纸上,写我自己的名字。我想去证明一些东西。”
索菲安静地听着。她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转过身,靠在了他对面的柜子上。她看着这个终于找回了自己道路的男孩。
“听起来……会是一个很艰难的挑战,”她微笑着说,“不过,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馆里,有最好的戈雅和委拉斯开兹。你应该去看看。”
弗洛里斯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安定了下来。他看着她,鼓起职业生涯至今所有的勇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索菲,我知道我还没有资格要求你为我做什么。”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水槽冰冷的边缘,指节发白。
“马德里会是一个很喧嚣的地方。我会活在显微镜下。所以……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坐标。一个在我快要被噪音淹没时,能让我看到岸的坐标。”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向她放在流理台上的手。
“等我踢完这第一个赛季……明年夏天,八月初。我们去一个只有宁静的地方吧。日本,长冈。”
“听说那里有全世界最盛大的花火大会。。”弗洛里斯的声音很轻,却很执着:“我只是想……在我的脑海里,先存在着这样一个期待。就象在茫茫大海上先插上一面旗帜。”
“如果你到时候不想去,或者……或者你有了别的安排,都没关系。我只是想……把这个坐标留给你。”
索菲安静地看着他。她看到了他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象是在等待判决的囚徒。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不容置疑地,复上了他冰冷的手背。然后,用温暖的手指,将他那紧握的、僵硬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温柔地掰开。直到他的手掌重新摊平,露出掌心的纹路。
最后,她将自己的手指,扣入了他的指缝。十指紧扣。
弗洛里斯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份被放大的、不可思议的真实感,让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暂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不确定。“所以……”他声音里的颤斗并未完全消失,“是‘好’?”
索菲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个笑容里,有着对他未来的信任,也有着对自己选择的笃定。
“是的,教授先生。”她轻声回答,握紧了他的手。
“是‘好’。”
2008年,夏。
在阿姆斯特丹的最后一周,象一部被按下了慢放键的旧电影。
告别赛那山呼海啸般的喧嚣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打包行李时胶带撕扯的刺耳声响,和一场接一场充满了啤酒泡沫、拥抱以及言不由衷祝福的告别晚宴。
周五下午。
弗洛里斯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白的缝隙。他开着那辆旧高尔夫,没有目的地,在阿姆斯特丹郊外的乡间公路上行驶。
车窗外是典型的荷兰风景:平坦得令人心碎的绿色牧场,悠闲吃草的黑白花奶牛,以及远处地平在线,几座还在缓慢转动的古老风车。
他将车停在一条无名的运河旁,熄了火。
世界安静了下来,只有引擎冷却时的轻微爆裂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巴克发来的一条短信。没有寒喧,只有一张刚刚出版的《队报》头版照片,和一句简短的话。
照片被分成了两半。左边是暴雨中的老特拉福德,那个葡萄牙人张开双臂仰天咆哮,象一头嗜血的野兽。右边是阳光下的诺坎普,那个阿根廷少年低头亲吻球衣,安静得象一位诗人。
巴克的附言依然带着那种令人牙痒的幽默:“未来十年的赌桌上,庄家只发了两副好牌。少爷,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您身上了。别让我输得太难看。”
弗洛里斯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他关掉手机,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
水面下暗流涌动,就象那个即将到来的时代。
回到那间已经打包了一半的公寓。
箱子和杂物堆在角落,让整个空间显得有些陌生和混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走进浴室,脱掉身上那件沾着乡间尘土和青草味的t恤。赤裸着走进淋浴间。热水从莲蓬头倾泻而下,冲刷着他的脊背。水流带走了连日来的疲惫,带走了阿姆斯特丹的雨水,也带走了那个属于阿贾克斯金童的旧皮囊。
浴室的镜子上,很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的水汽。
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变得模糊不清,连同他身后那个即将被抛弃的旧世界,一起溶解在白色的雾气里。
弗洛里斯伸出食指。
他在白色的、温暖的雾气上,非常缓慢地、一笔一划地,画下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一个封闭的圆。
水珠顺着他指尖划过的轨迹,汇集成一道小小的水流,无声滑落。在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这个黑色的、清淅的圆,象是一只窥视未来的眼睛,又象是一个黑洞。
他看着镜中那个被圆圈框定的、模糊的自己。
沉默片刻。
然后,他转身。没有回头,直接推开浴室的门,走进了黑暗中。
浴室空无一人。只剩下莲蓬头关闭后,残水滴落的声响。
滴答。
镜子上的水汽开始消散。不是从边缘,而是从那个圆的内部开始。
随着圆圈内的雾气褪去,浴室的瓷砖消失了。一个全新的、宏伟的画面,从那个圆圈的中心浮现,并最终吞噬了整个镜面。
最初,那是一片被修剪得如同绿色天鹅绒般的、完美的草皮。
视角拉高。
草皮上清淅的白色弧线显现——那是中圈。与镜子上的圆完美重叠。
高度继续攀升。
环绕着草皮的深色跑道、第一排空无一人的白色座椅、如同白色悬崖般层层叠叠、向上无限延伸的宏伟看台。
最后,是悬挂在看台最高处、如同冷峻星辰般的巨大照明灯组。
它在马德里的夜色中静默地矗立,象一座白色的、神圣的、等待献祭的大教堂。空旷,寂静,巨大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片死寂中。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突兀地响起。
“咔嗒。”
紧接着,是自动喷淋系统激活的声音。
“嘶——”
水流穿过草皮下的渠道,喷薄而出。无数道细密的水雾被抛向空中,在巨大的照明灯下,折射出无数道微型的的彩虹。
而在那间位于阿姆斯特丹的浴室里。
一滴凝结在镜子顶端的水珠,终于不堪重负。
它沿着镜面缓缓滑落,精准地、不偏不倚地,划过了那个已经变得透明的圆圈。
水痕象一道最后的、温柔的笔触。将那个圆,连同镜中那座宏伟的白色宫殿,一同抹去。
一切归于虚无。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