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春天,欧洲大陆的风里,总是带着一股旧时代即将腐烂的甜腥味,混合着新芽暴烈的清香。
在亚平宁半岛的北部,科莫湖的雾气还没有散去。
湖水冷得刺骨,象是一块巨大的、深绿色的翡翠。
穆里尼奥裹紧了那件阿玛尼的灰色大衣。他在发呆。他在想三个月后的欧冠决赛,还是在想那个总是让他头疼的巴洛特利?
其实都不是。
他在想昨天晚上妻子抱怨家里的地暖有些太热了,导致那盆从葡萄牙运来的兰花叶子有点发黄。
“该死的兰花。”
这位即将要把整个欧洲足坛踩在脚下的暴君,低声嘟囔了一句。他看着那只黑天鹅高傲地扬起脖子,吞下了面包屑,然后对他不屑一顾地游走了。
“连你也觉得我不仅是个教练,还是个饲养员,对吧?”
穆里尼奥自嘲地笑了笑。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象是一排沉默的白色巨人。他知道,等雾散了,他就得回到岸上,回到那个充满了长枪短炮、阴谋诡计的战场。但至少在这一刻,在雾气弥漫的湖心,他只是个担心兰花枯萎的中年男人。
镜头向北,穿过那些被冰雪复盖的针叶林。
巴伐利亚的春天来得总是很晚。黑森林边缘的积雪开始融化,汇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黑色的冻土上蜿蜒,象是大地的血管。
在慕尼黑郊外的一座农场里,空气中弥漫着干草、泥土和牛粪混合在一起的、那种令人安心的粗粝味道。
他没有在那块着名的战术板上画圈,而是正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抚摸着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牛犊。
小牛犊的毛是湿润的,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奶白色。它颤巍巍地站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去顶范加尔的手掌,温热的呼吸喷在荷兰人的手心里。
“多好的结构。”
范加尔看着小牛犊那并不稳固、却充满生命力的四肢,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只有在面对罗本内切进球时才会有的温柔狂热。
范加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胡萝卜,那是他原本准备留给自己当零食的。他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看着牛棚外那株刚刚绽放的野樱桃树。
粉红色的花瓣被寒风吹落,飘过泥泞的地面,落在那台停在路边的奥迪轿车的引擎盖上。
那种粉色在黑白色的雪原背景下,显得凄美而易碎。就象拜仁慕尼黑那台精密运转的红色机器,外表冰冷,内核却燃烧着近乎偏执的浪漫。
再向西,越过英吉利海峡那片永远灰暗的海面。
柴郡的柴斯沃斯庄园里,雨下得绵密而无声。
弗格森手里并没有红酒杯,而是一份《赛马邮报》。
他刚刚在一匹叫“直布罗陀岩石”的赛马身上输了五十英镑。这让他有点不爽,那种不爽甚至超过了纳尼昨天在训练场上搞砸了传中。
“这世道变了。”
老爵爷嚼着口香糖,对着那只松鼠抱怨道:“现在的马不够快,现在的边锋也不够快。只有时间那个小偷,跑得比谁都快。”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他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
远处的老特拉福德球场灯火通明,但他总觉得那光亮有些刺眼。自从那个葡萄牙小子离开后,曼彻斯特的雨似乎总是带着一股咸味。他老了,象这栋庄园里的橡木家具一样,虽然依旧坚硬,但已经开始散发出陈旧的气息。
最后,风带着地中海的暖意,吹到了加泰罗尼亚。
这里的春天是金色的,也是令人室息的。
瓜迪奥拉正坐在诺坎普附近的沙滩上。他没有看海,而是盯着脚下的一堆沙子。他试图把那堆沙子堆成一个完美的金字塔,但是海风总会吹掉顶端的那几粒。
“角度不对。”
这个完美主义者皱着眉头,把那几粒沙子捡起来,重新摆放。
在他身后的滨海大道上,几树不知名的花开得正艳。那是热烈得近乎疯狂的深红色三角梅,花瓣被风卷起,落在行人的发梢上,落在露天咖啡馆的桌布上,也落在瓜迪奥拉那件昂贵的开司米毛衣上。
他是这个世界的王。他的巴塞罗那正在演奏着足球史上最华丽的交响乐。梅西、哈维、伊涅斯塔————他们不是球员,他们是精灵。
但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就象是这漫天飞舞的花瓣,美丽,但让人喘不过气。
“太完美了。”
瓜迪奥拉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看着那个终于堆好的沙塔,眼神里却透着恐惧:“太完美的东西,通常都离破碎不远了。”
风越过了比利牛斯山脉,被剥去了所有的温柔与水分,一头撞进了卡斯蒂利亚高原的怀抱。
这里没有粉红色的花瓣,没有温热的牛奶。
马德里的阳光直白而粗鲁,把巴尔德贝巴斯基地的每一根草叶都照得纤毫毕现。
风在这里变成了刀子。它刮过空旷的荒原,卷起枯黄的落叶,最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狠狠撞击在那道冰冷的、把世界隔绝在外的镀锌铁丝网上。
哐当!
一只阿迪达斯足球重重地砸在铁丝网上,剧烈的金属震动让上面的铁锈地往下掉。
这把正把脸贴在网眼上的弗洛里斯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重心不稳滑下去。
“嘿!那个跛子!”
c罗站在三十米开外,双手叉腰,那是他标志性的站姿。他甚至懒得擦汗,只是冲着这边扬了扬下巴:“既然闲着也是闲着,把球扔回来。”
弗洛里斯低头看着那个滚到脚边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