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来了兴趣,原本微倾的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看不出喜怒:“哦?秦卿且细细说来。”
秦庸精神一振:“陛下!自陛下提三尺剑,扫荡群雄,开大明基业以来,文治武功,直追三代。然礼乐教化,乃定国安邦之根本。太学虽立,然规模尚不足以彰显我朝文运之昌隆,更不足以收纳天下英才尽入学海,沐浴圣化。”
秦庸建言道:“陛下如今重开科举,今岁朝中官职空缺严重,为此又特意添了场加试。故臣斗胆进言,此笔馀银,当用于扩建京师国子监,增建各地学舍、藏书楼、礼殿,广纳四方俊秀贤才,为日后的正式科举准备。”
老人顿了顿见无人反驳,继续说道:
“同时,宜遴选大儒,编篡彰示陛下功德、阐明圣贤之道、规范天下礼仪之煌煌大典!如此,则文教大兴,天下士子归心,圣人之道昌明,陛下之德业,方能与日月同辉,传之万世而不朽!此乃固本培元、功在千秋之盛事!”
秦庸不愧是老臣,全然不提自己,象是在为天下学子请命。
一番话将扩建学校、编篡典籍拔高到了“固本培元”、“功在千秋”的高度,听起来比起其馀二人的建议,修祖陵、赈流民更显格局,更符合“圣天子”的该做的事。
他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便有不少人面露赞同之色,尤其是翰林院和国子监出身的官员,纷纷点头。
教化天下,本就是文人心中最高理想之一。
秦庸内心也是这么想的,不说被天下学子奉为圣人,至少等他百年之后提起他的名字,会让所有学子都觉得敬仰。
然而,御座上的朱元璋,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先前因为听见修祖陵而微微上扬的嘴角也收敛了些。
他目光扫过下方争得面红耳赤的三位大臣。
管钱的要赈灾,管工的要修坟,管礼的要办学修书。
听起来都很有道理,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为了江山。
但朱元璋心里那股莫名的躁意却越来越浓。
这些建议,好则好矣,却都象是隔靴搔痒,没有一件真正戳中他此刻心底最深处。
国库有了馀钱,北伐大事已定,内部蛀虫也清理了一批。
按说该松口气了。
可朱元璋反而觉得,有一件比打仗、比杀人、比救灾、比修书立说更紧迫、更关乎他朱家万世基业的事情,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那是一种对身后事的焦虑,他总担心不能为子孙留下一个可以传承万代的江山。
他打压功臣、收拢兵权、严刑峻法、事必躬亲,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子孙留下一个稳固的江山。
可这江山,仅仅靠这些就够了吗?
朱元璋很烦闷,这件事同样是国事,但他又没办法明说出来,底下的臣子又猜不透他的心思,而他自己对此也没什么好主意。
曾泰、赵俊、秦庸的建议,都只是做事,却都不是能从根本上解决他的心事。
朝堂上,三位大臣已经隐隐有了再次争论的苗头,互相引经据典,试图证明自己的提议才是最迫在眉睫、最利国利民的。
陈明则一直偷偷注视着朱元璋的神情,不怒自威的面庞上,一双浓眉微微颤斗,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够了!”
一声并不算特别高亢,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
朱元璋终于开口,打断了逐渐激烈的争论。
再吵下去怕是要举行第一届洪武朝奉天殿自由搏击。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摒息凝神,垂首等待圣言。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灾民要抚,祖陵要修,文教也要兴。都是朝廷该做的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了些怒意。
“可这笔银子,怎么分?先办哪件?后办哪件?轻重缓急,你们谁说了算?还是说,让咱来给你们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三位大臣连同满朝文武,顿时冷汗涔涔,齐齐躬身。
“臣等不敢!请陛下圣裁!”
“圣裁?”
朱元璋哼了一声。
“你们把事情都摆到咱面前,道理都说尽了,最后让咱来圣裁?那要你们何用?”
这话就有些重了。
曾泰、赵俊、秦庸三人更是噗通跪倒,连称“臣等愚钝”。
朱元璋看着他们,看着满殿禁若寒蝉的臣子,那股烦躁感并未随着怒斥消退,反而因满朝文武无一人能真正猜到他所不好主动开口之事而孤寂。
皇上也是要面子的,总不能说他主动腆着脸,以开国皇帝的身份,让这班大臣替他想个好办法,能让大明国祚永昌。
朱元璋都不用想,这班家伙肯定要上纲上线,然后说些“大明肯定能传万世”的客套话安慰他。
总之,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他也知道这些臣子未必是蠢,只是他们站的位置,只做自己的事,因为不这样想的都已经被他宰了。
他突然有点想刘伯温和胡惟庸,还有当初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善长。
这三人虽然总给他找事做,但确实能够猜到他心中所想,如今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在朝堂上。
朱元璋看向两鬓斑白站在文官之首的李善长,他眼神略微呆滞,不知道已经神游到哪去了。
朱元璋轻声叹了口气,仅剩的一个也被自己弄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当起了缩头乌龟。
“今日就先议到这里。”
朱元璋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再给朕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写个切实的条陈上来!退朝!”
“退朝——”
许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奉天殿。
不少人都暗暗抹了把冷汗,今日陛下的情绪,明显不佳啊。
陈明跟着人流往外走,心中也在快速思索。
他刚才旁观了全程,敏锐地察觉到朱元璋对那三个看似完美的建议都不太满意,甚至有些失望。
下了朝,陈明转道去了东宫。
东宫书房内,朱标正对着几份奏章沉吟。
见陈明进来,他放下手中文书,揉了揉眉心:“今日朝堂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是,殿下。”陈明行礼后道,“陛下似乎对几位大人的提议皆不满意。”
朱标叹了口气,指向一旁的座位:“是啊。父皇的心思,近来愈发难测了。北伐之事已定,国库稍稍宽裕,按理说做些实事也是好的。可看父皇今日神色,怕是另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