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昨夜拟到深夜,都没能把“大明皇室英才馆”的初步章程确定,毕竟他没搞过具体的教育。
次日一早,他决定去国子监取取经。
一来是实地看看此时最高学府的教程实况,二来可以了解如今的学子都是什么风貌,还能顺便看看上次在挂匾时唯一给他道贺的那位监承。
国子监坐落在皇城的东南隅,青砖灰瓦,古木参天,远远望去自有一番肃穆厚重的气息。
陈明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寻常士子模样的青衫,混在进出的人流中进了大门。
守门的门子见他气度不凡,也未敢阻拦。
绕过正中的彝伦堂,便是一片开阔的学舍区。
此时正值上课时分,各个学舍内传出此起彼伏的讲学声。
陈明随意踱步,在一处敞着门的学舍外驻足。
里面坐着约二三十名监生,年纪多在二三十岁之间,正襟危坐。
讲台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手持一卷《孟子》,正在宣讲。
“……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老者的声音抑扬顿挫,引经据典,从孟子的这段话,讲到古今圣贤如何于困厄中崛起,如何坚守心志,最终成就功业。
道理自然是正理,言辞也算恳切。
陈明听了一会,起初还觉有些意思,但听着听着,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这老先生的讲法,完全是将这段话当作成功学鸡汤在灌输,重点全在忍受苦难方能成事这个结果论上,反复强调的便是“忍”和“等。
至于为何要“苦其心志”?“心志”具体指的是什么?等问题,老先生一概不提,只是不断用“古之贤人皆如此”来佐证。
不过陈明也不打算去指点啥,毕竟他一个医户出身的说了人家也不一定信。
但不可否认,这便是一种典型的、脱离具体实践与过程分析的“道德教化式”讲学。
听起来高大上,实则空洞,除了让听者生出“我也要吃苦,将来或许能成大事”的浅显道理外,于实际认知和具体能力的培养,助益寥寥。
若大明未来的官员,从小接受的皆是这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教育,如何能指望他们具备解决复杂实际问题的能力?
他的“英才馆”想要推行“知行合一”,改变这种重结论轻过程、重道德轻实践的风气,恐怕阻力不小。
陈明如此想着时,因为昨夜低着头写稿,此时颈部有些酸痛,他不自觉摇了摇头,脖子内的关节随着他摇头顿时响了起来,陈明只觉得舒服多了,脸上挂起一丝笑意。
他这摇头的动作和莫明其妙的笑意,恰好被讲台上的老先生瞥见。
老先生讲学正到兴头上,正在拿自己开始举例,说自己前五十载一直在家克苦专研大儒经典,如今才有给众人讲学的地位云云。
虽然只是一个从八品的五经博士,但身处国子监,老先生依旧十分骄傲。
要知道,等这批监生入朝就官,他可以名正言顺的说是谁的先生。
这都是以后的谈资。
此时见窗外一陌生青年竟敢当面摇头,心中顿时不悦,莫不是在嘲笑他的经历?
老先生将书卷往案上一拍,沉声道:“窗外何人?窃听讲学也就罢了,何以面带讥诮,摇首不止?莫非觉得老夫所讲有误?何不入内,当面指教!”
后排睡眼惺忪的监生被拍案声惊起,随后满堂监生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外的陈明。
陈明看了看四周,发现没有别人,一脸懵逼的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老夫说的就是你!”
陈明暗叫一声不好,自己这看热闹看得惹上事了。
他本不想纠缠在此浪费时间,正想着认下这个哑巴亏拱手告罪离开,却见那老先生已站起身,眼神不善地盯着他,显然不肯轻易放过。
罢了,既然撞上,正好借此探探这国子监学风的底细。
陈明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入堂中,对着讲台上的老先生躬身一礼:“学生冒昧,打扰先生讲学,并无讥诮之意,只是肩颈不适,失态之处,还请先生海函。”
“肩颈不适?你在愚弄老夫?敢想不敢认?这便是汝之所为?”
老先生被陈明的话气到了,胡子都呼气弄动了一下。
陈明的脾气也上来了,有道理不讲直接人身攻击?
“的确,偶有所感。”
老先生上下打量陈明,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不似寻常浪荡子,如今也立马知错就改,家学恐怕不浅,怕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他语气稍缓,但毕竟是在他的课堂上,他要维护自己的权威性,不然以后的课没法上了,所以仍带着考较之意。
“既有所感,不妨说来听听。老朽虽才疏学浅,在这《孟子》章句上,倒也下了数十年功夫。且看阁下‘感’在何处?”
堂内监生们也都好奇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
正巧路过的秦中文,听到学舍内的动静抬眼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我的老天爷!
这不是信安伯吗?!
他、他怎么跑这儿来了?还这副打扮?!
秦中文站在窗外的角落,下意识就想缩脖子躲起来,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粘在陈明身上。
这位“杀神”伯爷,居然跑来听《孟子》?还“偶有所感”?
他顿时起了好奇心,想听听陈明到底有何感谢。
陈明略一沉吟,既然被架上来了,索性便开口了,也好为自己“英才馆”的理念做些铺垫。
他清了清嗓子,朝着下方开口道:“先生方才所讲《孟子》此章,精辟阐述了逆境成才之理,学生受益匪浅。只是学生愚钝,听先生反复申讲‘忍苦待时’,却于‘如何忍’、‘为何此苦能增益不能’等处,尚存些许困惑。”
老先生捋须道:“古贤行迹,典籍昭然。忍便是克己复礼,苦便是磨砺心性。此中精义,非躬行实践、沉心体悟不可得,岂是言语所能尽述?”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
“后生小子,未经历练,有所困惑也是常情。”